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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末:家父刘琨,北地复汉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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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会盟

十余日后,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护卫着一辆马车,终于抵达了蓟城之外。

这短短十余日,对困守蓟城的刘群而言却感觉无比漫长。

在这段时间里,蓟城并未真正平静。拓跋猗卢的大军虽停止了大规模的劫掠,但小规模的冲突、摩擦几乎每日都在发生。拓跋部的骑兵与刘群麾下负责维持秩序的晋军之间,因物资分配、驻地划分甚至口角之争,爆发了数次械斗,双方互有损伤,气氛一度剑拔弩张。刘群不得不亲自弹压,甚至不得不请出拓跋猗卢出面约束部下,才勉强将事态控制住。

更让刘群忧心的是外部动向。

探马回报,溃散的王浚部卒一部分逃入了北面的燕山落草为寇,一部分则向东流窜,很可能被段部或慕容部吸纳。还有传言称,盘踞在辽西的段部鲜卑在得知王浚死讯、其征讨大军溃散后,开始更加骄横,加紧了向西、向南的试探性劫掠,与拓跋部向东派出的游骑已经发生了数起小规模冲突。而辽东的慕容部,则似乎趁此机会,加大了对周边弱小部落的吞并力度,也向着幽州的核心之地虎视眈眈。

整个幽州,就像一个被暂时压抑的火山,内部熔岩涌动,各方都在借着这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尽可能地攫取利益,试探着彼此的底线。刘群深感独木难支,他每日巡城、弹压、安抚、部署防务,疲于奔命,内心对父亲的期盼愈发急切。

因此,当看到父亲的车驾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刘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父亲!”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深深的疲惫。

刘琨走下马车,目光迅速扫过儿子。他这个向来俊秀倜傥的儿子眼神依旧坚定,但多日的忙碌使得眼窝深陷,面带风霜,刘琨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他的视线随即投向城头那些服饰各异的守卫,以及更远处拓跋部军营升起的袅袅炊烟,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进去说话。”刘琨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入城之后,刘琨拒绝了休息的建议,立刻在临时收拾出来的都督府书房内听取刘群的详细禀报。刘群将这十余日来的艰难处境、内部摩擦、外部动向以及自己的深切担忧,毫无保留地悉数道出。

刘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面色愈发凝重。直到刘群讲完,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压抑的沉寂。

良久,刘琨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道:“群儿,你此番行事胆略过人,果决迅猛。既然已经诛除国贼,那就是功在社稷。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儿子:“你将拓跋猗卢这把锋利的双刃剑引入幽州,虽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确是打开了锁妖塔啊。我们行动前确实没有想到幽州局势竟已经崩坏到如此地步,远非并州可比。此处胡汉杂处,势力盘根错节,远非快刀斩乱麻所能解决。”

刘群低头:“孩儿深知此举冒险,但是考虑到当时情势,我们也别无他法。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去做的!如今困局已成,唯有父亲您的威望,或可斡旋各方,暂稳局面。”

刘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依稀开始恢复些许生气的街道,沉声道:“为今之计,唯有趁拓跋猗卢尚未被眼前的财富和胜利完全冲昏头脑,其他各方还在观望、惊疑不定之时,以迅雷之势,抢先举起‘匡扶晋室’的大旗,召集一场会盟。必须以朝廷的名义,以我的身份,将他们尽可能都拉过来谈,而不是等着他们各自为战,甚至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他猛地转身,眼神中燃起锐意与决断:“立刻以我的名义,并借用拓跋部的骑使,向四方派出使者。致信慕容廆,向他言明王浚已诛,朝廷欲重整幽州秩序,邀其共商大计,维护地方安宁,朝廷会继续认可他们的地位。致信段疾陆眷,告知其东征大军已经不在了,王浚覆灭身死,过往恩怨可暂放一边,邀其前来蓟城,共议应对匈奴之国事,朝廷也愿承认其在辽西的地位。至于宇文部...虽然一直不和朝廷联络交好,但这次也要尝试致信宇文部,亦需让其知晓局势变化,暂缓其南下之心。”

“那拓跋公那里?”刘群问道,这是最关键的一环。

“我亲自去与他谈。”刘琨断然道,“拓跋猗卢是聪明人,虽然贪婪有野心,但是也知道什么是长远之计。我会与他说明,纵兵劫掠只是一时之快,若想长久获得晋室的支持、稳定获取中原的物资,甚至将来...总之想要进步,就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会盟成功,他便是朝廷认可的首功之臣,名正言顺,利益方可长久。若一味破坏,引得各方共击,即便拓跋部铁骑再强,在这幽州之地也难以立足。”

刘群点点头,对父亲的清晰规划深表赞同。他的策略非常的清晰,那就是利用自己作为晋室正统代表的身份和与各方的交情,快速搭建一个谈判平台,将潜在的敌人和竞争者尽可能转化为需要互相制衡的‘与会者’。趁着晋国最后勉强残存的一丝丝威严,通过承认既成事实、给予名义上的官职安抚,先将混乱的局势纳入一个可以对话的框架内。同时,稳住实力最强的拓跋部,将其力量引导向维护这个暂时的秩序。

接下来的几天,蓟城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枢纽。信使携带着刘琨的亲笔信函,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分别奔向辽东、辽西、塞北各个方向。刘琨则亲自前往拓跋猗卢的大营,与这位老兄弟进行了一场闭门长谈。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之后,拓跋猗卢明显加强了对部下的约束,城内的秩序好了很多,虽然劫掠来的财物大部分并未吐出,但至少公开的、大规模的暴行停止了。拓跋猗卢甚至还拨出了一部分粮草,协助刘琨安抚城内百姓和收编的溃兵。

刘群则全力配合父亲,整肃军纪,安抚民心,清点府库,试图尽快恢复蓟城的基本秩序。他深知,父亲带来的威望和时间窗口极其宝贵,必须尽快展现出新的统治力,才能让各方势力在会盟时有所顾忌。

数日后,各方势力的回应开始陆续传来。

慕容廆的回应最先到达,他的言辞恭敬而巧妙。他盛赞刘琨的忠义,对王浚之死表示‘欣慰’,欣然接受邀请,表示将派其弟慕容翰率领一支精干代表团前来蓟城赴会,并“恭听刘公教诲”。可以说是态度给足了刘琨面子,但又并未亲自前来,保留了充分的回旋余地。

段部的回应则充满了警惕和试探。段疾陆眷在回信中措辞强硬,指责王浚无故兴兵,如今身死是咎由自取,但对刘琨主持会盟并未直接拒绝。他提出,若要段部参加,必须明确保证其安全,并要求朝廷正式承认段部对辽西诸郡的实际控制权。显然,王浚的主力溃散后,段部的腰杆又硬了不少。

至于宇文部则与往常一样杳无音信,仿佛对蓟城的变故毫不关心、但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态度?

其他一些较小的乌桓部落和汉人坞堡主,则大多表示观望,同时派来代表表达恭顺,意图在新的格局下寻找生存空间。

尽管回应不一,但至少慕容和段部这最重要的两方都没有直接关闭谈判的大门。刘琨和刘群稍松了口气,立刻投入紧张的会盟准备工作中。他们需要拟定议程,安排各方驻地和安保,准备谈判的筹码和底线...每一项都关乎成败。而刘琨也赶紧试图联系朝廷,希望那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借给他最后一丝威望。

又过了十余日,慕容翰率领的百余人队伍率先抵达蓟城。他们衣甲鲜明,纪律严明,与寻常胡骑颇为不同,显示出慕容部独特的组织能力。慕容翰本人年富力强,举止间既有胡人的彪悍,又带有一丝模仿汉家的礼仪,对刘琨执礼甚恭,但言谈间滴水不漏。

紧接着,段疾陆眷的亲弟弟段末波也带领着规模相当的队伍到来,其部下明显桀骜不驯,入城时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挑衅。段末波本人更是态度倨傲,见面便再次重申了段部的条件。

蓟城的气氛,随着这两股重要力量的到来,陡然变得更加紧张和微妙。原本稍稍平息的暗流再次涌动起来。拓跋部的骑兵、慕容部的使者、段部的代表、刘琨父子的并州军和收编部队,各方势力在这座城池里相互打量、试探、警惕。

会盟的前夜,刘琨书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他与刘群、以及几名核心幕僚反复推敲着明日会盟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策略。

“明日之会,成败在此一举。”刘琨声音低沉,目光扫过众人,“慕容部欲借朝廷名分巩固扩张,段部欲求实际利益和安全保证,拓跋部欲使其掠夺合法化并寻求更多好处。我等之目的,则是要在这互相牵制的诉求中,重塑秩序,哪怕只是一个暂时的、脆弱的秩序,为对抗匈奴保留一丝元气。”

他看向刘群:“群儿,明日你带精锐,严密控制会场周边,绝不能让任何人趁机发难。若有冲突苗头,果断处置!”

“孩儿明白!”刘群郑重点头。

刘琨又对幕僚道:“谈判之中,要善于利用慕容与段部之间的矛盾,利用他们对拓跋部的忌惮。底线是,朝廷必须保有对幽州核心区域的控制权,而且名义上的新幽州刺史必须是晋人。各方必须承诺至少在名义上共尊晋室,暂停相互攻伐。至于具体的土地、人口、赋税划分,可酌情让步,事急从权。”

会盟之日,设在都督府宽敞却略显残破的正堂,气氛庄重而肃杀。

刘琨作为主持者,端坐主位,身着朝廷官服,试图以正统礼仪营造秩序。刘群按剑立于其身后,目光扫视全场,不敢有丝毫松懈。赵铁柱则率精兵严格控制着会场内外。

左侧是以拓跋猗卢为首的拓跋部贵族,他们努力想表现出威严,但眼神中的野性难驯。右侧,慕容翰与段末波分席而坐,彼此之间隔阂分明。

刘琨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开始了预先准备好的开场白:“诸位大头领、各位豪杰,今日能聚于此蓟城,共商大计,实乃朝廷之幸,幽州百姓之福。方今天下板荡,匈奴肆虐,正需我等效仿古之贤良,同心同德,共扶晋室,以安...”

他的话才刚起头,还未进入正题,右侧席位上便传来一个清冷而直接的声音,打断了他:

“刘公!”

众人望去,正是慕容部的代表慕容翰。他微微拱手,算是行了礼,但语气却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些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言,还是留给并州的将士们听吧。我等千里迢迢而来,不是来听刘公说这些虚言的。”

他目光扫过拓跋猗卢和段末波,最后回到刘琨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王浚已死,幽州无主。今日之会,最重要的是定下章程!我等只想知道,从今之后,这幽州之地,到底谁说了算?各方地盘如何划分?利益如何分配?朝廷,或者说刘公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还请直言,莫要再绕圈子了!”

此言一出,满场议论纷纷。段末波嘴角露出一丝的冷笑,拓跋猗卢也眯起了眼睛。显然慕容翰的话说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也彻底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客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琨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近乎无礼的逼问。

刘群的手下意识地按紧了剑柄,心中一阵紧张。

然而,刘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近乎挑衅的质问,脸上却并无愠怒之色。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慕容翰片刻,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镇定地抬起手,对身旁的一名侍从微微示意。

那侍从立刻躬身,双手捧过一个沉甸甸的、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的木盘,恭敬地呈到刘琨面前。

刘琨伸手,缓缓揭开了锦缎。

刘琨的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他环视在场每一位神色各异的胡汉首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慕容公子快人快语,问得好。既然诸位关心的是章程,那我也就不废话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奏章,将其展开道:

“陛下的诏书昨日刚刚到,就由我来宣读,看看各位大头领们对此是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