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刘离接连再闯祸,二凤内心又折磨
与岁月的痕迹比起来文字总是难以详述的,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很快就到了第二年小学新生入学季。
确实,在这之前,程文明每有时间就拿支从学校带回来的粉笔在地上写上些文字,教小球儿识字、写字,从大小上中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等等。也着实学习了不少字呢。一般每次都是程文明写一遍念一遍,小球儿便真的跟个球儿似得转过身去蹲在地上,凭着记忆再重复写上一遍念上一遍,而且程文明还会不定期地抽查之前学习过的汉字,效果令他很是满意。
在那个还没有综合素质教育概念的年代,程文明很自信地认为这个小子绝对是个能上学成才的料儿。他很是喜爱这样的孩子,这当然也跟他的职业有着莫大的关系,正如一等人不用教、二等人用言教、三等人棍棒教,所以是个老师都自然待见聪明灵性的学生了。
入学的那天,二凤把球儿送到家东边儿的小学学校,要回来时却被球儿拉着衣角迟迟不肯放手。二凤费了好大劲连吓带哄,最后还是承诺带着他去赶集买个盒子枪才脱身回来。是呢,疑惑呀,这个看似调皮捣蛋、不着四六的混小子,怎么一出门便这般唯唯诺诺,看着满校园打闹嬉戏跑来跑去的孩子,他显得是那么的孤独。也许,孩子的内心很是脆弱吧。
球儿自打入学开始,之后两三天都是二凤哄着吓着才很不情愿地走出家门。有时二凤就想,还好大哥是在邻村的中学教书,这要是在家边这小学每天看着球儿,那估计他就更不愿意去上学了。
学校的老师每天都会布置一些或多或少的写字的作业,二凤和姥姥也都每天催问着,一定要好好写作业啊,做好功课,别到学校让老师骂。球儿每次都不耐烦地回道知道了,早写完了。这天依然是那个老师“任命的”学习组长一个小女孩儿检查作业,打开球儿的写字本儿,唰唰地翻了几张,依然还是那用铅笔任意地胡乱地画的一些竖道道儿,而且依然被球儿“恐吓”道:“敢告诉老师我就打你”。每次小女孩都是用疑惑好奇的眼光看着他,是呀,太令人费解了。
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末,平时住在学校分配宿舍的程文明的儿子程平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一家人围着平子的小宝贝儿子热闹的很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美滋滋的微笑,嗯,这是老程家的后人那。小球儿在圈儿外转了又转,蹦起来都看不到圈圈中心那个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小少爷。这时,程平看到了说:“来,来球儿,你看,他还得叫你叔叔呢,来看看你侄子”。众人被一句还得叫叔叔搞得哄堂大笑,是啊,一个小屁孩子都是叔叔辈儿呢。
“看到没球儿,小吧?你呀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抱到舅舅家来了,当时啊,也就这么点,不对你更小点,你那时奶粉不够吃的。”二凤抚摸着球儿的头说道。这句话让老太太脸上不免多了一丝伤感。这时程平的老婆说道:“是吗?那时候那么苦吗?俺给宝儿有时冲的奶粉一次吃不完就倒掉了呢,稠糊糊的都还”,呵呵……
这时,程平似乎想到点什么问道:“球儿,你上学了是吧?老听你舅舅夸你,来,把你写字本儿拿来我瞅瞅,看你写的咋样,都学了些啥。”
“嗯,好吧”球儿一边应着一边从炕上一个带着破洞的布兜里掏出一个满是褶皱的本子递给了表哥。
“嗯……好嘞,来,我看看啊,小球儿也当大学生了,我看看……”话说一半,程平只瞅了一眼本子的封皮便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几乎都要岔了气儿了。众人很是疑惑地看着他不明所以,程平捂着肚子几次想跟大家说笑什么但都被自己的笑给憋回去了。程平顿了顿情绪,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呀一个个的,孩子上学了报名时肯定用的大名呀,怎么孩子这写字本儿上姓名这写着“球儿”呢?这都啥老师啊也不管?这时,程文明凑前定睛看了看:“哎呦,你还别说,这还真是疏忽了,哈哈。”
“没事,不晚,来球儿,哥教你啊,教你写自己的真名字也就是大名,知道什么叫大名吗?就是在学校,以后在外面要用的名字,记住了啊,你叫刘离,刘——离——,看到没,来你自己多写几遍”程平一边用一支粗粗的铅笔写着“刘离”两个字一边嘱咐着小球儿在外面一定要记住自己叫“刘离”。
球儿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表哥教他写的“刘离”,这时程平翻开了本子,然后又迅速地唰唰唰地翻着,一脸疑惑。听到翻本子的唰唰声,蹲在地上的球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两颊发烫发红,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头顶上滋滋地冒着汗,脊背阵阵的发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发立起来了。
“球儿?这……你这是?……”程平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着,虽然声音很小,但毕竟大家都在一起站的不远。
程文明轻声应道:“啊?咋了?啥呀?”程文明凑前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阴沉了下来,甚至都有点发紫。他立刻从程平的手里夺过来本子一遍遍前后的翻弄着,然后眼睛充血一样盯着蹲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球儿。
是的,众人也都察觉到了什么,都簇拥着从上前来,看着程文明那近乎哆嗦的手中拿着的被翻得凌乱的本子。啊……这是怎么了这个不争气的混小子,二凤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蒙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下,程文明一把抓住蹲在地上的球儿,像拎一个半布袋白菜一样半拎半拖着腾腾腾地走出去甩到院子里,然后又一手紧拽着球儿一只手狠狠地朝屁股上打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我的老脸都被你给丢尽了你、你小子算是没治了你,程文明疯了似的一边咆哮着一边狠狠地抽打着。
是啊,程文明这次是真的急了,前所未有的,这令他近乎于疯狂,他可以容忍家里的女子念不好书、他能容忍男孩子笨而念不好书,但他绝对无法容忍他之前那么自信上学前就教出个一年级水平的球儿这般的胡闹、荒唐、不可理喻。他甚至自己都幻想过有那么一天小学的校长路上碰到,然后很兴奋地跟他寒暄:“程老师啊,您的小外甥可是真棒啊,聪明好学,不愧是您亲自调教出来的呀,到底是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孩子呀”。呵呵,就眼前这看到的这简直可笑嘛。此刻,鬼晓得这个混球儿那小脑袋瓜里是怎么想的呢。
“哥,哥,别打了哥,求你了……你先消消气哥,哥……你先去屋里消消气,我问他,我问,不,我揍让我揍。”二凤一边拉着程文明的胳膊一边用央求的口气说道。
“都给我走开,今天我非打熟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行,我今天非给他打改了我,谁也别拦我”程文明继续咆哮道。
眼前这架势啊,什么英子、婷子、程平都也是吓得不敢做声,甚至老太太心里哆哆嗦嗦的,他确实没见过儿子发这么大的火儿,心里苦念着可怜的球儿啊、你这个不争气的球儿啊……
“文明,行了,文明……你打他不要紧,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再给他给他吓出个好歹儿来”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制止道。老太太做出要上前制止的动作,婷子、英子都下意识地拦着老太太。是啊,此刻近乎于失去理智的程文明无论谁去拦肯定都是一把甩开,那老太太怎么能受得了猛劲儿地一甩裂呢。
球儿只是哭叫着,声嘶力竭,他也许是疼的,但是当时的情景他应该是害怕的多一些吧。
其他人不敢上前拦,老太太敢去众人又怕闪着老太太,就这么打下去吗?不,婷子妈站出来了,只见婷子妈一把搂住程文明的胳膊往一边拖了去,“你行了你,你外面教学生课堂上你耍老师先生威风,这是家,你疯了你?你疯了就往大街上疯去”婷子妈吵道。
众人一见程文明被拖拽出了一段距离,都赶紧上前拉的拉护的护,二凤一把抱着球儿躲进了屋里,二凤心里想着“对,躲起来,只能躲起来,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等大哥消了气,否则这次真得给球儿吓出个好歹儿来。”
二凤一边搂着球儿一边嘴里念叨着:“球儿上身儿球儿上身儿,不怕啊,舅舅也是为你好,嫌你不争气,啊,没事了,咱好好写字就没事了啊。”
远远的依然还能听到程文明愤怒的吵着,老太太进屋关切地问:“二凤啊,给孩子叫叫没?别给吓着了。”“啊,叫了娘,没事,我搂他会儿就没事了,你赶紧坐炕上吧,你看你气喘吁吁的。”
二凤抱着球儿,抱了很长时间,看着抽泣的球儿慢慢的恢复了平静,二凤小心翼翼地问:“球儿啊,跟娘说,你为啥往本子上瞎画乱画就不写字儿呢?嗯?跟娘说说呗。”
“娘,我不想上学,我想在家,想跟着你去地里”球儿天真地说着。
“傻孩子,不上学咋能行呢,不上学没出息,长大了呀就只能搬砖和泥,冷的冷热的热,你看你舅舅、平子哥,办公室一坐就挣钱了。再说了,你为啥不想上学呢?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但是……但是他们……”
“嗯?他们怎么了?快跟娘说”
“他们说我娘每天去地里干活,我爹是在中学教书的先生,我不知道为啥,我总觉得他们在骂我。”
天呐,二凤搂着球儿的胳膊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突然抽搐了一下。这些无知的天煞的孬种孩子啊,可是那些都是孩子,他们确实每天都看到这个家里二凤天天外出干活,大哥程文明每天早出晚归在中学里教书,自然也就认为二凤是球儿的娘,程文明是球儿的爹了。这让二凤心里难受极了,她的喉咙像波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往下压着,她在克制着自己的眼泪。这个对世事还懵懵懂懂的孩子都会感觉到这些误会很不好,何况是那个年代的大人们呢。命,也许这就是命吧。
二凤这才意识到,傻球儿为什么在家识字写字那么感兴趣,到学校就那么的厌恶,而且做出今天这般荒唐的事情。他是有意这样在等待着家人的发现,好一气之下认为他糟糕透了,从而就不再让他上学去。只是,他幼小的心灵还没准备好,被发现的有点太突然了。
老太太也坐在炕沿儿上骂着这荒唐的说道。二凤紧紧地抱着球儿,心里万千滋味……
晚上的时候,二凤在北院屋外来回转悠了好一会儿,迟迟不敢进屋,他想跟大哥程文明说说白天球儿的事,但着实的不知道从何开口。
“谁在外面啊?是二凤吗?”察觉到外面有人的程文明在屋里喊道。
“啊……哥,那个,那什么,我想跟你说说球儿的事,我……”
“你别在外面站着,你进来,进来说。”
二凤一撩门帘儿进了屋,只见婷子已经钻被窝了,趴着往外探着身儿剥着烧在火台儿上的花生,婷子妈窝在炕上缝着一双旧袜子,婷子不时地往她妈嘴里送一颗花生,程文明也半坐在炕上,看上去心情还是不太好,估计是还在生小球儿的气。
“咋了二凤?这孩子呀,有时候我教训教训他你们也别心里不得劲儿,现在不敲打,以后越跑越偏,再管就更难了。”程文明道。
“嗯,我知道哥,孩子不懂事,我们心里知道,你是恨铁不成钢。不过哥,我……我今天好好问问他,这孩子你说……唉……”二凤显得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嗯?怎么了?你赶紧说”程文明催促着。
“他说呀学校里的小孩都说我是他娘,你是他爹,在中学教书的。你说这么屁点孩子他还觉得不好了,就不好好学,想等哪天咱发现了就不让他上学了,你说这……”
“放屁,吃屎的孩子瞎说八道。哎呀,二凤啊,这你可得好好引导好了,这算是孩子心理上的问题了,这心理上的事比学习可重要多了。你别表现的比孩子还在意,赶明儿我也说说球儿,跟他说让他再遇到啊跟小同学大大方方地说,他的家在哪儿、爹娘都叫啥名儿,常年上班儿顾不上他,这才寄养在姥姥家舅舅家。他的家里有着庞大的家族,叔伯家有着弟兄七个。”
“是是是,我也觉得,我多引引孩子”二凤应道,之后又随便叨叨了几句话便回西院儿了。
让球儿去跟同学们介绍自己的爹娘是谁?他从小到大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又能有多少的印象呢。他只记得在舅舅的中学上学的哥哥偶尔会奉命把他接回家去玩上个一半天的,而后又趁着天微微亮时送到姥姥家里。他只记得那个家里从不让他出门,有个哥哥石义、有个姐姐石静陪着格格不入的他玩跳棋或者是积木。他只记得在那个所谓的家里他一般都管石义和石静的娘叫小姨,而且他每次叫小姨的时候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怪怪的。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第二天他一下炕便为礼拜天不用上学而兴奋着,昨日的不愉快和恐惧甩到了脑后,也许是因为他跟娘诉了苦水,自己幼小的心灵微微的轻松了?
他跑跑跳跳地来到南院,因为他好奇着表哥程平的小娃娃,昨天没顾得上仔细瞅呢就被舅舅暴揍一顿。他轻轻推开表哥的屋门,探着脑袋好奇地望着。
表嫂看到他,冲着摆摆手道:“来,来球儿,把那个椅子上的椅垫给我拿过来。”
也许是太过兴奋,也许还是因为小孩子毛手毛脚的天性,球儿拎起椅子上的椅垫呼地一下就朝着抱着孩子的表嫂扔了过去,椅垫恰巧落在了孩子头上。
我的天,程平的媳妇儿瞪大着双眼、惊恐的地张着嘴,迅速地把孩子头上的椅垫拿了开来。同时猛地一回头冲着球儿吼道:“给我滚出去。”
球儿如同惊弓之鸟,灰溜溜又很担心地跑了出去。心里想到,完了,爱死不死吧,爱咋咋地吧,闯祸不由人儿呀。然后就蹲在西院西屋门口的墙根儿托着两腮,噘着嘴。
二凤从厕所出来看到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刚才还跳着走路的,这是怎么了?
“球儿,你在那干啥呢?”二凤问道。
“娘,您卖了我得了,我又闯祸了”球儿说道。
我天爷呀,二凤心里真的是再难承受了,这一句又闯祸了,让她心里咯噔咯噔的加快了好多“啥?你又咋了你,你赶紧给我说。”二凤催骂道。
球儿把刚才在表哥屋里的一幕跟二凤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二凤心突突的更厉害了,一边小跑似的往程平屋走去,一边心想,球儿啊,我的不省心的儿诶,求求孩子没事吧,否则你舅不把你煮了才怪。
二凤匆匆地进屋看到程平媳妇儿正在安静地给孩子喂着奶,一切平静。程平媳妇儿看到二凤说道:“姑。球儿让你来的吧,没事了,孩子没事。我刚才吼球儿来着,我说你给我滚出去。这孩子永远都是毛毛躁躁的,手脚儿没个准儿。”
“哦,是呢是呢,孩子没事就好,孩子没事就好,这球儿啊就是个小疯狗儿,回头我给他拴起来得了,哈哈。”二凤生硬地开着玩笑,一边想走,一边又回头看着程平媳妇儿。
“姑,您是怕我跟俺公公说吧,放心吧,没事,昨个儿球儿的屁股都快开花了,这孩子也没事,我不会说的,放心哈。”程平媳妇儿说道。
嗯,是,确实是,二凤的心再不能承受了,如果今天再因为这事一大家子人再把球儿严刑拷打一通,二凤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她甚至就在刚才从西儿院来南院儿的路上心里都想到了带着球儿回他自己的家住一阵子再回来。柔弱内向的英子,年迈的老娘,看不出个眉眼高低的不懂事的球儿,而且三天两头地闯着各种各样的祸,这一切让二凤操碎了心,这样的生命简直是太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