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开学前夕欲回乡,姥姥离世心存伤
天津,随着工地上所承包工程临近尾声时间也进入了9月份,刘离、包子、王川也开始准备要返程了。此时的三人已是被晒的皮肤黝黑发亮,倒看上去多了几分结实,身上各处都能看到新一处旧一处被蚊子叮后落下的红色疙瘩甚至抓挠之后结痂的伤疤。几个年轻人在工地上计件承包上所做的创新和想法使得齐申的老爸都有些舍不得他们离开。此时那个曾经在学校里无法无天连任课老师都认不全的玩主儿齐申显得尤为失落。“你们走后,正好我们也换新的工地了,我爸估计让我试着管理个工地试试,说实话我没兴趣,想想真不如跟你们仨就这样一直白天干活晚上玩乐,脑子清净,没那么多要操心的,唉……”
看着眼前这个从未犯过难,上学时大家都羡慕不已的齐申此时间的唉声叹气,三人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便是人生吧,围墙外面的想要进来,围墙里面的想要出去,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愁。
“行了,你小子就别说风凉话了,你这一出生就注定大富大贵的命,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你这还越胖越喘。说点正经的,明天赶紧给联系联系拿到盘缠俺们好回家孝敬父母哈。”包子有意满不正经的岔开话题。
“对对,我今天就得跟我爸说,他来的早,明天再说他要没带钱就耽误事了。”说着赶紧拨通老爸的电话。
“我早准备好了,放包里了。小申儿啊,明天朋友们都回家了,心里是不是不好受啊,你说你要是当初能乖乖地跟他们一起好好读书多好啊,你脑子又不笨,现在一起上学,将来再接管爸爸这摊子生意……”。
“哎好了好了,知道了,您早点睡吧,明儿个早点来。”
“哎,你个臭小子……”还没等说完齐申便挂断了老爸絮叨的电话。
“哎,明天……你们后天走吧,好容易来一趟,这大老远儿的,明天我带你们去逛逛,顺便去火车站提前买好票,别明天直接走买不到票”。
“嗯……也好,时间还富裕几天,行吧,明天一起出去玩一天。”王川说道。其实,三个人早已经把开学前的几天时间安排的满满的,看着眼前失落的齐申实在不忍心拒绝。
第二天,他们疯狂地玩闹,逛着从未见过的大型公园、免费的景点儿,晚上买了好多下酒菜在工地的彩钢房里一个个喝的伶仃大醉,天南地北聊至深夜……
回家的火车上,三人都把领到的工钱塞在内裤的口袋里,一路上时不时的摸了又摸。还是那一辆最经济的车次,这一次三人显然已经像对路上的一切表现的没有了出门时的兴奋,一路上包子和王川说说笑笑盘算着挣到的钱怎么花,刘离却一直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他不知为什么只感到心烦意乱、烦躁不安。
在距离邯城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时,刘离的电话响了,是家里打来的。“刘离,快到邯城了没?”是姐姐石静打来的。
“嗯嗯嗯,快了,马上到邯城,怎么了?有事吗?”
“呃……我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你到了别回家,直接去姥姥家,姥姥不太好,前天吐了好多血,咱娘咱姨都在……”。
嘈杂的车厢内瞬间安静了,刘离的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哦,知道了,我会尽快,挂了……”
“呃……注意安全……”还没等石静说完,刘离已经匆匆挂断电话,此时的石静觉得自己还是这电话打得有点早了些,昨夜通电话时刘离说了到达的时间,真该等他大概能到县城坐上去乡里的车时再打,可是,可是石静又怕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再拐到别的什么地方玩去,时间不等人呐,安全与遗憾之间石静拿捏的实在是太纠结了。
看着刘离突然凝固的表情,包子和完成同时问道:“怎么刘离?家里有事?”
“嗯,姥姥病了,而且好像情况不太好。那个……哎呦我想说什么来着,那个……一会儿到站咱直接打车去汽车站,然后,然后川哥,麻烦你给家里联系下让谁摩托车接我一下,我要赶紧的。”刘离在竭力地组织着语言缕着头绪,一边又用指头捏着眉心儿好压一压那快要流出来的眼泪。
述说至此,笔者还在犹豫要不要写,就在准备返程的前一天晚上,刘离睡梦中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个亲近的人站在自己的身边,只是站着并无言语。
“行,你别管了,我哥在家,我这就给家里打电话,摩托车快,到了你先走,我跟包子俺俩没事儿。”
时间呐,一路上九个小时的时间都过去了,剩下最后半个小时的时间是那么的难熬,此时的刘离已经是坐立不安,一直搓弄着手里的手机,几乎每隔十几秒就要按亮屏幕看一眼时间。快了,快了,刘离和包子、王川拎着行李早早地站在门口,好在开门的那一瞬间第一时间飞奔出去,躲过密密麻麻的人流。
列车停稳,开门,跑着出站,打车,到达汽车站,赶往县城……路上王川再次确定哥哥已经在赶往县城的路上。到达县城,刘离将行李悉数扔给包子,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冲进一个综合商店。
“烧鸡,烧鸡有吗?”
“有的,刚煮的,来几个?”
“一个,一个,你给我称好,我一会儿过来付钱。”刘离继续往商店里面走。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蜜三刀,马蹄酥,火腿……”刘离一边拍着自己的脑袋使劲地想着姥姥爱吃什么,一边往一个大口袋里呼啦着包括其他没在意的食品。付钱,夺门而出。
刘离坐上王川哥哥的摩托车,手里拎着多年以来的愿望,急急地往姥姥家赶去……
近了,近了,可是姥姥家门前两个装饰着白色纸条的树枝是那么的刺眼,老天爷呀,你为什么这么的不开眼呀。此时的刘离并不累,但却不跑了,双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慢慢地走进家里,还会有什么奇迹吗?天真的人儿,别再骗自己了,这遗憾让人恨不得把牙齿咬碎。
从东院走往西院的路上,好多在帮忙的邻居零零散散地站在院里的每一个角落,刘离挪着步子来到西院,东屋的门里一口棺材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块压在刘离的心头,又凉又沉。
刘离站在门口看着棺材,愣着,胸口像是有人在用气管儿打气抽气一样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粗。本来已经哭累了的大凤二凤三凤见到老太太生前最疼爱的人此刻的到来再一次难忍悲痛地哭了起来。
刘离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噗通地跪在棺材的前面,强烈的悲痛和内疚让他失声痛哭,手里提着的在路上买的各种点心散落一地。噢……那些熟悉的食物,都曾是亲戚们买给姥姥吃的却又被姥姥经常偷偷塞到自己书包里的食物,此刻是多么的刺眼啊。而他,刘离只是想用自己的双手挣一点点钱,用自己的能力回报姥姥一次,只是一次,这个并不过分的愿望被无情的生命给剥夺了。
刘离趴在棺材的前面声嘶力竭地喊着姥姥,他却再也等不到回应,姥姥再也不能追赶着打他了,姥姥再也不会埋怨他不及时来跟她说话了,姥姥再也不会,再也不会见到了……,刘离的哭喊使得个别在场的邻居也都抹起了眼泪。
“这就是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那孩子球儿吧?”
“嗯,是啊……”
“这孩子不是上学么,怎么现在才来呀,老太太生前最疼他了,多可惜吧,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唉……大孩子了,听说出去打工了,考上大学了需要钱呀!”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评论着……
过了一会儿亲人们才把刘离从地上拽了起来,他们心里明白姥姥对于他有多么的重要,这压抑的情绪和悲痛的情感不发泄一下怕是要憋坏人的。
抽泣的刘离慢慢地接受着命运安排的事实,坐在二凤的和三凤的旁边:“啥时候走的?”
“上午”二凤哽咽地回答,是啊,上午,多么残酷的时间。
“姥姥说我啥了没?”
“走时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输液也输不进去了,没说几句,也没力气了,就说让球儿好好念书。”
“还有吗?”
“没了!”
“有,说让球儿好好念书,然后看着大家说操心二凤。”三凤说道。
是啊,老太太膝下一男三女,临别弥留之际心里放不下的应该也就这些了,她那苦命的二妮儿二凤和这个让她从小到大没少操心的混球儿。
“看着情况不好你们咋不早跟我打电话啊?”刘离略带埋怨地问道,此时他深切地知道娘和姨他们都也是悲伤到了极点。
“孩子,你也不算大呢,也没出过门,一下走那么远,怕跟你说了你回来太赶,火急火燎的再出点啥事,这也都盼着这次能挺过去呢。”二凤说。
“唉……什么时候下葬?”刘离问道。
“明天,明天中午吧!”
“这么急?”
“唉……找先生看过了,说明天日子对你姥好,再说了现在管火葬的查的还严着呢,你舅平时帮人的时候多,村里也没啥仇人对头,尽快安葬了该也没人说闲话。”
“哼……怕是有些人早就烦透了吧?”刘离冷笑一声话有所指。
“别瞎说,这人死如灯灭,做啥也没用了,干脆早些入土为安吧”。
刘离望着散落地上的点心眼睛里再次噙满泪水,他慢慢地起身整理着塑料袋里所有的点心,每一样都拿出一些来认真地摆在棺材前的供桌上。
虽然老程家没打算举行任何仪式,没有唱白事的戏,甚至连个灵棚都没有搭,然而村里的街坊邻居们还是一波接一波地来吊孝哀悼。所有的亲戚们也都前前后后的来过了。晚上,刘离坐在棺材前怔怔地看着棺材,心想此时的姥姥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么?我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她是否能看到?只是两个世界有着自己的规则不能互相通话而已。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有鬼的话晚上不是要出来的吗?他几乎有点神经质地下意识四周观察,心里期待着神话故事里的情节。回想起姥姥生前的一幕幕,脑子又在想着姥姥离开时的情形,他再一次难掩心中的痛苦但又极力地克制着,以至于肩膀上下抖动着。娘和姨他们岁数也不小了,这几天的劳累和悲伤使得他们看上去明显瘦了一圈儿,更多的是突然间都变老了的感觉,一种由内而发的沧桑和憔悴就犹如失去了灵魂般的无助和迷茫。
第二天赶来奔丧的亲戚们陆陆续续地到齐了,村里瞧热闹的也里三圈儿外三圈儿地围着,林若一身朴素的衣服静静地站在能看到情况的最远处,不时来回度下步子,表情满是伤感。帮忙的街坊们大声安排着各种孝服、礼节,在村里一位长者一声起灵之后,众人便都哭成了一团,帮忙的众人上前抬棺材……
去往坟地的路上,刘离除了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路,对啊,这是最后的一段路了,以后的世界姥姥将不再参与,以后的路上再也没有姥姥了,女朋友?结婚?生小孩?对的,这些情形,刘离都曾想过,想过的都是有姥姥参与的情形。越想越是痛的慌,继而便是极度的哽咽与抽泣。
小时候记忆里这段很长的路,在亲人们的悲痛中拖着沉重的脚步那每一步都不舍得迈出,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觉得转眼就到了坟地。坟地,昨晚帮忙的街坊们已安排人挖好了安葬姥姥的土坑,旁边一座矮矮的坟头儿是刘离出生之前便已过世的姥爷。棺材被安放在坑里,这一刻真切地让人体会阴阳相隔是怎样的含义,棺材静静地躺在坑里等待着阴阳相隔一瞬间的到来。亲人们围着棺材顺倒三圈执行着村里上百年的规矩,埋土的一瞬,哭声四起,刘离此刻却面色凝重,跪在坟前认真地看着坑中的棺材,这是最后的记忆,姥姥……一路走好。
回到姥姥的家中,瞧热闹的众人都已散尽,亲戚里所有的晚辈们都已各自回家。接下来的时间里,按照规矩,三天,头七,三七,都是祭奠逝者的重要日子,闺女们要守完三天才回家的。此刻的刘离虽然依然难过,但却无心再在这姥姥的西院儿里多待一刻,院儿中央吃饭用的石桌儿,粗壮的大皂角树,矮矮的东屋,屋里陈列的各种老物件儿,每一样都依然使他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生死离别。于是,他决定,回家,此刻他最想做的事就是,躺下,无论睡与不睡,也不知道会不会睡着,反正躺着闭着眼就好。
“我回去啊!”刘离说道。
三凤说:“嗯,回吧,开学也没几天了吧,回家歇歇,也黑了也瘦了……”
二凤接话道:“再说大了毕竟还小呢,工地上活儿多重呀,村里多少常年吃苦力的都还说累得慌呢,回家吧歇歇吧,让恁爹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受罪了。”
三凤又说:“对,上学的钱够了,你回家了准备准备去学校时要带的东西,衣服啥的,需要洗的你扔一堆儿就行,我三天就回去了。”
“嗯,你们别管了,人没了啥也不知道了,你们仨注意身子啊,不能再哭了啊!”刘离嘱咐道。
“啊……走吧走吧!”
刘离跟舅舅程文明道完别便推上父亲和姐姐来时给他留下的一辆自行车走了出去,村口儿,一个熟悉的身影斜倚在一个自行车旁摆弄着手里的手机。刘离在看到林若时急急地刹住了自行车,远远地看着,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感动?还是遗憾?
“林若……”
“嗯!”
“回家吗?”
“嗯,回家。”
“快开学了。”
“嗯!”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那些话吧,别太难过,人生终有这一天,放在心里纪念就是了,我……没什么事,你回家歇歇吧,咱几个开学时间就差一天而已,到时候联系一起走。”林若望着眼前消瘦黝黑而又刚刚经历生死离别的刘离不敢多说什么,怕话语刺激、怕触景生情。
“嗯,你挺好吧?”
“嗯!”
“我,没事,我回家歇两天,停两天我联系你们,你回家吧,其实本来有好多想说的呢,今天确实是太累了!”刘离说道,其实林若又何尝不是呢,与其是说累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在至亲刚刚离世之际若促膝长谈他们本来准备好的那些奇闻趣事,实在是太过不去内心的那道坎儿了……
“嗯,知道。走吧,到时候发信息。”林若回道。
回到家里,刘离才想起来一直揣在身上的工钱,点点交给了父亲以填补为自己凑学费而拮据的家。这一晚,刘离硬生生地在床上躺了一宿没有闭眼,是的,生老病死他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他明白,可是刘离依然在纠结着老天为何如此残酷,他深藏心底多年的小愿望只差那么一天甚至说几个小时就能到达,哪怕就是姥姥吃不到嘴里,看上一眼心里也不会这么的遗憾和难过,可事实就这么残酷无情,由不得个人半点意志。
第二天,本还担心刘离情绪的石静听到电视的声音,起来一看是刘离坐在屋里看着电视。
“怎么起这么早?”
刘离说:“嗯,想看电视了,多少年了,上学不让看,打工没得看。还有四五天就又该去学校了,我要解解恨!”
石静说:“哦,那你可劲儿看吧,我去做饭。”
刘离说:“姐,多打俩鸡蛋,炒馒头吧。”
石静说:“行行,这个还快。”
“嗯?奇了怪了,以前大部分电视台不都是新白娘子传奇、刘罗锅、射雕英雄传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刘离看着一个个陌生的偶像剧、玄幻剧烦躁地摁着遥控器,眼里淡淡地泛着泪光长出一口气,最后在一个动物世界的节目停了下来,等待着印象中的美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