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报告前夕
雪落无声。
工作室的窗玻璃上凝结着冰晶,将窗外京城的霓虹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室内,暖气低鸣,空气里漂浮着新旧纸张、电子设备散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脑油混合的气息。
柳正谊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星图墙前,如同一尊沉入亘古沉思的石像。
墙上,公元前1731年的苍龙七宿蜿蜒展开,角、亢、氐、房、心、尾、箕,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经过无数次岁差反推和文献校勘,精确得近乎冷酷。墨线勾勒的星轨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天文坐标、古籍引文,以及用红笔圈出的、来自不同学者质疑的节点。这幅星图,是他数年心血,是《星野:起源》的骨架,也是他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明日,便是国际学术报告会。不是小范围的沙龙,不是论坛上的论战,而是面向全球顶尖学者、媒体聚光灯的终极考场。他将在那里,系统阐述“六龙历”理论,将梦中那片星野,以最严谨的学术语言,公之于众。
没有预想中的紧张亢奋,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在抵达最后一个宿营地前,回望来路的尘埃与星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划过,一个早已戒除、却烙印在肌肉记忆深处的虚划动作。胃部平静,神经末梢也没有传来那熟悉的、渴求刺激的颤栗。赌瘾的幽灵,似乎真的被这片更为浩瀚的星野驱散了。他想起了城中村网吧里那个濒临崩溃的夜晚,屏幕幽光映着他扭曲的脸,与此刻墙上冷静的星图,恍如隔世。
门被轻轻推开,冷风卷入一丝清寒。
林晚晴走了进来,脱下沾着雪粒的羽绒服,露出里面熨帖的医师袍。她手中没有提药箱,只拿着一个保温杯。
柳正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心宿二的位置。“有时候我在想,‘大火星’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它总在提醒观测者,文明存续的灼热与紧迫。”
林晚晴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仰望星图。“人体在面临重大事件前,交感神经适度兴奋是正常反应。关键在于维持认知功能的清晰度。”她拧开保温杯,里面是温度刚好的参茶,“你的‘星野’,本质上是一个庞大的认知重构模型。明天,你需要让它被更多人理解,而不仅仅是证明其正确。”
她的理解总是如此独特,将玄奥的星象拉回可观测、可调控的生理层面。柳正谊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陶瓷传入掌心。
“陈队去会场做最后确认了。”林晚晴补充道,“安保流程,设备调试,尤其是你要求的那个…‘特殊效果’的备用方案。”
柳正谊微微颔首。那个要求近乎任性——在报告结尾,他希望会场穹顶的灯光能模拟出公元前1731年的那片星野,与墙上的星图,与梦中的记忆,三重叠加。技术团队反复论证,准备了数套预案,以防万一。这是一个隐喻,一个他坚持要画上的句号,哪怕它充满不确定性。
“怕吗?”林晚晴忽然问,声音很轻。
柳正谊沉默片刻,饮了一口参茶,微苦回甘。“在梦里,我见过部落为修正历法误差,几乎流尽鲜血。现实的质疑与嘲讽,相比之下,温和得多。”他顿了顿,“我只是…不想辜负那些星光。无论是天上的,还是…心中的。”
无论是老觋羲燃尽生命的托付,是星在秘境中艰难维系的通道,还是眼前这个人,用医学的冷静为他构筑的现实锚点。
这时,陈启明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帽檐上还挂着未化的雪。他没多话,只是将一份会场平面图摊在桌上,用粗壮的手指点了几个位置:“这几个点位我都看过了,视线最好,应急通道也近。灯光控制系统我盯着他们又查了一遍,备用发电机也准备好了。”他抬头看了看柳正谊,眼神锐利如昔,“小子,场面是大了点,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真的假不了。你只管把你琢磨透的东西摆出来,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交给老天爷,或者说,交给那片沉默运行了数千年的星野。
柳正谊的目光再次投向星图。角宿初现,见龙在田;心宿中天,飞龙在天;尾宿入渊,亢龙有悔……乾卦六爻不再是玄妙的哲学偈语,而是一部精密太阳历法的六个节点,是上古先民将生存希望镌刻在星辰之上的史诗。
文明的起源,或许并非始于某位圣王的顿悟,而是源于无数双在黑夜中仰望的眼睛,源于对寒来暑往、播种收获最质朴也最执着的追问。误差带来饥馑,修正需要勇气,传承依赖智慧。这部“星野”密码,记录的不是神谕,而是人类与天地对话、在混沌中建立秩序的壮阔历程。
他走到电脑前,最后一次浏览报告文稿。那些曾经被斥为“臆测”的论点,如今已被更多的考古发现、更精确的天文模型所支撑。他知道,明日之后,争议不会停止,但探索的大门,将由他亲手推开。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无声地覆盖着城市的喧嚣。
柳正谊闭上眼,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的丛林,看到那片低垂、锐利、属于“星”的时代的夜空。也能看到,在遥远的未来,或许有更多眼睛,会循着这条星野之路,望向更深的宇宙。
星图已然展开,终章即将落笔。而文明的回响,将在明日,穿越时空,叩问每一个聆听者的心灵。
长夜将尽,黎明待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