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学术漩涡
月华大学人文楼的报告厅里,空调冷气开得十足,却吹不散满室凝重的学术空气。
柳正谊坐在靠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星野:起源》的封面。这是他首次以作者身份参加正规学术会议,深色西装是陈启明借给他的,肩线略宽,袖口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衬衫。
“下面请《星野:起源》作者柳正谊先生发言。”主持人念出这个名字时,会场响起窃窃私语。他走上讲台,调整话筒高度,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得前排几位教授微微皱眉——仿佛连他的肢体语言都在破坏某种既定秩序。
“各位老师,我将从三个维度论证‘六龙历’的天文学基础...”他刚开口就被打断。
“且慢。”坐在第一排的赵铭芳教授举起手杖轻点地面。这位以考据严谨著称的史学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在讨论星象之前,请先解释你如何跨越考古学基本规范——二里头文化至今未发现文字,你凭什么将《周易》与夏代历法直接关联?”
冷光灯下,柳正谊的额角渗出细汗。他调出准备好的星图模拟:
“通过岁差反推,公元前1731年的苍龙星象与《乾卦》六爻高度吻合...”
“数字游戏!”另一位天体物理学者拍案而起,“你用的星表数据经过谁校验?观测误差考虑过大气折射吗?”
质疑接踵而来,每个问题都瞄准理论最薄弱的环节。他像被推上解剖台的标本,在学术刀锋下露出所有未经充分论证的缺口。
当他说到“绿松石龙形器与房宿四星对应”时,后排突然传来嗤笑。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年轻学者晃着手机:
“真巧,我刚查到某位论坛ID‘坠星者’三年前发帖承认赌博成瘾。请问一个赌徒的呓语,配站在这里讨论文明起源吗?”
会场哗然。
柳正谊扶住讲台边缘,指节发白。那些被他埋葬的过往化作毒箭,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胃部熟悉的痉挛再度发作,赌瘾的幻听在耳膜深处尖叫——逃离这里,回到那个用随机数麻痹痛苦的虚拟世界。
“我反对人身攻击。”清朗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李北辰站起身,手中的激光笔指向大屏幕,“作为柳先生理论的长期跟进者,我重复验证过所有星象计算。尽管部分推论有待商榷,但他构建的模型确实解决了《夏小正》中三个长期悬置的历法矛盾。”他调出数据对比图,专业而克制地逐条分析,像在实验室校准仪器般精确。
这理性的声援反而激怒了对立者。“博文,你可是拿着国家奖学金的天文系精英!”赵教授痛心疾首,“为什么要给这种...民间猜想背书?”那个微妙的停顿比直接辱骂更刺骨。
茶歇时,柳正谊在走廊尽头遇见李北辰。对方递来一瓶矿泉水,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我坚持的只是科学精神。但你要明白,今天的场面只是开始。”他压低声音,“有人在组织联名信,要求出版社撤回你的书。”
窗外的香樟树影摇曳,柳正谊望着楼下抱着典籍匆匆走过的学生。他们衣领上别着校徽,那是他曾经触手可及却最终失落的象牙塔印记。此刻他站在这里,却依然是个异类。
“谢谢。”他拧开瓶盖,“但我不会再逃了。”水流过喉咙的凉意让他想起星潭的水,想起那个少女在祭坛上面对全族质疑时挺直的脊背。历法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个战场。
回会场的路上,手机震动。屏幕上闪现父亲的名字,他犹豫片刻挂断。几秒后,一条新信息跳出:“你妈做了青团,放宿舍门卫室了。”简短的文字像猝不及防的暖流,冲垮了方才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他靠在消防柜旁,深呼吸三次——这是林晚晴教他的抗焦虑方法。
最终发言时,他放弃所有防御性修辞:
“我的理论或许存在错误,但错误本身也是探索的一部分。如果‘六龙历’假说能促使大家用新视角重审上古天文学,它的使命就完成了。”他关掉PPT,直视台下,“至于我的个人经历,与真理是否存在无关。”
散会后,他独自走过暮色中的校区。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远古星野在时间彼岸的叹息。在第七教学楼后的布告栏上,他注意到一张不起眼的招租启事:
校外商铺二楼,三十平米,月租可议。
一个念头如星火迸溅。
他需要个根据地,不是岗亭,不是网吧,不是出租屋——一个能同时安放星图与草稿,计算机与龟甲拓片的地方。就像上古的观星台,既要贴近地气,又要能仰望苍穹。
他拍下招租信息,晨光在手机屏上折射出细碎光斑。远处传来校钟鸣响,惊起满树麻雀。这场学术漩涡将他撕扯得遍体鳞伤,却也让他看清了暗流真正的流向。当象牙塔的闸门对你关闭时,或许该在墙外筑起自己的瞭望塔。
夜风渐起时,他给林晚晴发了条短信:“帮我问问诊所房东,知不知道校外商铺的业主联系方式。”附加一个定位分享。
消息送达的提示音响起时,他正把母亲做的青团小心地装进背包隔层。
豆沙的甜香混着艾草清气,在学术论文的油墨味里撕开一道温柔的裂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