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帖子准备
保安岗亭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嗡鸣,将柳正谊伏案的侧影投在冰冷的玻璃上。桌上摊开的《梦墟笔录》已翻至末页,边角卷曲如秋叶。他正将最后一段关于“亢龙有悔”偕日出观测法的论证誊写到稿纸上,笔尖在粗糙的纸面留下深陷的墨痕。
“六龙历与《周易》乾卦对应关系考”的标题下,是三万七千字的手稿。每一页都布满反复涂改的痕迹,有些段落被整片划去重写,纸背透出前页墨迹,像地层叠压的化石。这是他三个月来的全部心血——将梦中星野与古籍记载熔铸成严谨的学术论述。
陈启明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年轻人对着稿纸出神。保安队长放下搪瓷杯,热水在杯口蒸腾出白气。“写完了?”
柳正谊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稿纸边缘。那些在梦中如此清晰的星象轨迹,落在纸上却显得格外脆弱。他想起论坛上“圭表测影”的质疑,想起那些要求考古实证的尖锐评论。
“怕了?”陈启明点燃一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当年在部队,第一次实弹射击前夜,我也这德行。”他吐出一口烟圈,“但子弹总得打出去,才知道瞄得准不准。”
柳正谊沉默地整理稿纸。最棘手的是“飞龙在天”到“亢龙有悔”的过渡论证,此处星象变化微妙,他不得不引用《易纬?乾凿度》的模糊记载作为佐证——这是全文最薄弱的环节。
傍晚的网吧弥漫着泡面与烟草的混合气味。王胖子从柜台后探出身,递给柳正谊一个U盘:“喏,特意给你留的,保证没病毒。”又压低声音,“要是有人找麻烦,就说在我这儿买的。”
柳正谊在37号机前坐下,将手稿逐页扫描。老旧的扫描仪发出呻吟般的噪音,把墨迹转换成像素点。他创建新文档,标题沿用论文原名,却在作者栏停顿良久,最终输入论坛ID“坠星者”。
“真要发?”王胖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胖脸上难得收起嬉笑,“我是不懂这些星星月亮,但看你熬的这些夜...”他拍拍柳正谊肩膀,“比赌钱强。输了不过挨顿骂,赢了可就是...”他咂咂嘴,没再说下去。
文档传到论坛草稿箱时,柳正谊的指尖有些发凉。他反复检查着数据表格——那些用Stellarium模拟的公元前1731年星象图,角宿一的地平高度标注得精确到分。但每个数字都像在质问:证据呢?
林晚晴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她带着满身消毒水气息走进岗亭,将一袋配好的安神草药放在桌上,然后自然接过打印稿。“最后一遍?”她问,不等回答便拿起红笔。
校对比想象中漫长。她用医学术语质疑每个不够严谨的推论:“‘星象偏移’需要量化描述”“这个推论缺乏排除其他可能的论证”。红笔在稿纸上游走,留下细密的批注。当批到“飞龙在天”章节时,她停顿良久。
“这里,”笔尖轻点夏秋之交的星象过渡带,“像病历里查不出病因的体征。”她抬眼看他,“你知道它存在,但证明不了。”
柳正谊喉结滚动。这正是他最恐惧的软肋。
“不过,”她忽然转折,在页边画了个小小的星形符号,“《黄帝内经》也说‘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有时候,承认知识的边界比强行自圆其说更...”她斟酌用词,“更接近真实。”
凌晨三点,校对完毕。林晚晴将修改稿递还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腕。两人同时一怔。她迅速收回手,整理护士服下摆:“发吧。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原点。”
柳正谊凝视着最终定稿的文档。那些星象坐标与爻辞注释交织成密网,网住他全部的希望与恐惧。他知道按下发送键意味着什么——不是终结,而是开启更艰难的求证之路。
他移动光标,悬在“发布”按钮上方。岗亭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人造的银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