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星之邂逅
寒夜的触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柳正谊的意识不再悬浮于祭坛边缘，而是真切地“站”在了部落聚居地外围的一片高地上。脚下是坚硬冰冷的岩石，夜风撕扯着他单薄的衣物——尽管他知道这具身体并非真实，但每一个感官细节都在强化着此处的存在感。
他下意识地蜷缩在一块风蚀岩的背风处，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目光所及，下方是沉睡的部落，零星几点守夜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如同微弱的星辰。而真正的星辰，正以磅礴之势倾泻于头顶这片未经污染的夜空，银河浩瀚，星辉清冷，其亮度与清晰度远超他所熟悉的任何观测记录。
就在这片令人心生敬畏的星空下，不远处，一个孤独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那个少女。她背对着他，跪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身形在巨大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没有像举行大祭时那样穿着隆重的服饰，只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兽皮。她微微仰着头，长久地凝视着东南方的天穹，姿态凝固，如同一尊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雕像。
好奇心驱使着柳正谊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依旧感觉自己是无形的，脚步落在干枯的草茎上，并未发出声响。直到距离她仅十余步之遥，他才停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轮廓，被星辉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边。
她的面前，摊开着几片打磨过的深色龟甲和一块浅色的石板。她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似乎是骨质的刻刀，正就着星光，在石板上缓慢而坚定地划动着。刻痕与石板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可闻。
柳正谊屏住呼吸，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块石板。上面已经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线条。他辨认出了一些熟悉的星形图案，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隐约指向夜空中的某个区域——角、亢、氐宿，苍龙星群的起始部分。而在这些星图旁边，是更为繁复的刻痕，有些是简单的计数符号，有些则类似原始的象形文字，记录着日期、或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观测参数。
她不是在随意涂画。她是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系统的记录工作。
忽然，她停下了手中的刻刀，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却轻声开口，吐出一串音节古怪却异常悦耳的话语。那不是他在祭坛上听到的、充满力量感的吟唱，而是平和的、带着思索意味的独白，仿佛在与星空对话。
柳正谊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话语里蕴含的困惑与探求。
紧接着，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发生了。
少女缓缓转过头，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眸子，准确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他藏身的方向——或者说，落在了他意识凝聚的这点“存在”之上。
她看见他了。
不是祭坛上那模糊的一瞥，而是真切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凝视。她的脸上没有惊恐，只有浓浓的好奇，以及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观察一个罕见的天象。
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轻柔，换了一种更慢的语调，重复了刚才的几个词语，目光依旧锁定着他，带着询问的意味。
柳正谊僵在原地。他无法回应，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她的注视。他意识到，在这个奇特的梦境世界里，她似乎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尽管这存在可能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
见他毫无反应，少女并未放弃。她沉思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向东南方的星空，指向那片她刚才长久凝视的星域。她的手指纤细，在星空背景下划过优美的弧线，依次点过几颗关键的星辰——角宿一、亢宿一……同时，她放慢语速，清晰地吐出几个音节，每一个音节都对应着她手指点向的那颗星。
她在教他。她在试图与他交流，用这片共有的星空作为语言。
柳正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不是蛮荒的仪式，这是智慧的启蒙。一个上古时代的少女，在寒冷的深夜，独自于山巅观星记录，并试图与一个来自异世的、无形的意识分享她的知识。
他努力集中精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对照着自己脑中的星图。虽然岁差导致了巨大的方位差异，但星辰之间相对恒定的关系，让他勉强能跟上她的指引。角、亢、氐、房……她正在向他展示苍龙星象的起始部分。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意识的“跟随”，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星光微漾的笑意。她不再说话，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地用手指勾勒着星空的脉络，偶尔停下来，看看他“所在”的方向，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理解。
在这无声的交流中，一种奇妙的连接建立了。跨越了四千年的时光，跨越了虚实界限，一个沉迷于星空秩序的落魄天才，与一个将星辰视为生存法典的上古少女，在这片浩瀚星野之下，通过指向同一片星空的指尖，达成了第一次沉默的共鸣。
风依旧寒冷，星辉依旧清冷。但柳正谊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暖意，从意识深处悄然滋生。他不再是一个完全的旁观者，一个被迫承受梦境碎片折磨的囚徒。此刻，他成了一个被邀请的客人，一个正在被引入一个宏大知识体系的学徒。
她是谁？为何能看见他？又为何要与他分享这些？
这些问题尚未有答案。但柳正谊知道，这个名为“星”的少女，以及她所守护的这片星野，将不再仅仅是他梦境中的一个片段。她是一个坐标，一个开始理解这个失落世界的，至关重要的原点。
他凝视着她被星光照亮的侧影，将她指点星空的姿态，和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对知识的专注与探求，深深印入脑海。
这一次，当黎明的寒意开始侵蚀梦境，景象开始模糊时，他不再感到突兀的抽离，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收获感，以及一丝对再次回到这里的，隐秘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