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压力峰值
京城深秋的寒风像浸透冰水的鞭子,抽打着行色匆匆的路人。柳正谊缩在保安制服的领口里,却觉得那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岗亭的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白雾,将外面那个精致而冷漠的小区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对讲机里,陈启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正谊,今天别出小区。门口堵着好几家媒体的车。”
话音未落,柳正谊自己的老旧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陌生的号码,夹杂着几条措辞尖锐的短信推送——「民科狂想还是学术欺诈?」「起底‘星野起源’背后的赌徒作者」。他手指僵硬地划掉通知,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熟悉的、带着腥甜气的渴望。在巨大的压力下,身体本能地寻找着最快、最直接的麻醉方式。只需要一个隐蔽的角落,一次点击,就能暂时沉入那片数字的混沌,忘记所有砸向他的污名与质疑。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划动着虚拟的下注动作,呼吸微微急促。
他最终还是被堵在了下班回出租屋的巷口。
长枪短炮瞬间将他包围,刺眼的闪光灯让他眼前发花。无数张陌生的嘴在他面前开合,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
“柳先生!月华大学退学是否与学术不端有关?”
“你的理论缺乏任何考古证据支持,如何回应‘臆测’的批评?”
“有消息称你曾深陷网络赌博,这是否影响你研究的可信度?”
一个问题比一个更刻薄,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向他最不愿示人的伤疤。他低着头,死死攥着旧背包的带子,那里面装着《梦墟笔录》和几乎成型的《星野:起源》书稿。他想开口,想用那些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的、严谨的逻辑和推算去反驳,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只能发出嗬嗬的、不成调子的喘息。那些冰冷的公式和璀璨的星图,在如此赤裸的恶意面前,苍白得可笑。
他猛地推开身前一个几乎将话筒怼到他嘴里的记者,在一片惊呼和斥骂声中,像一条被追猎的野狗,踉跄着冲出了包围圈。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别让他跑了!”和更加刺耳的快门声。
他逃回了城中村,逃回了那家散发着霉味和廉价烟气的“老王网络会所”。
推开厚重的门,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温热空气包裹了他。王胖子正趴在柜台后打盹,被门口的动静惊醒,抬起惺忪的睡眼,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胖脸上挤出一丝了然的无奈。
“哟,文化人回来了?外面那些狗仔没把你生吞了?”他嘟囔着,从柜台下摸出37号机的牌子,习惯性地递过来,又顿了顿,“今天…还开机?”
柳正谊没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将几张汗湿的零钞拍在柜台上。
王胖子看了看他苍白如纸、眼底却布满疯狂血丝的脸,叹了口气,没接钱,直接把牌子推过去:“得了,今儿算胖哥请你的。那边角落清净,没人吵你。”
坐在那台熟悉的老旧机器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扭曲的脸。开机,等待。桌面上,那个被他卸载了无数次的赌博网站快捷方式,像一个狰狞的伤疤,再次顽固地出现在角落。诱惑的低语在脑颅中轰鸣,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催促他点开那个图标,投入那片能暂时焚毁所有理智和痛苦的虚无。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剧烈颤抖。一边是身败名裂、坠入更黑暗深渊的万劫不复;一边是继续忍受这无休止的、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现实压力。
就在这时,旁边一台机器前,一个半大孩子激动地拍着键盘,屏幕上绚烂的游戏特效爆炸开来,伴随着他狂喜的呐喊:“爆了!哈哈!稀有材料!真他妈走运!”
“走运”…这两个字像最后的导火索,瞬间引燃了他压抑已久的、对“概率”和“运气”那种病态渴望的引信。
他猛地抓住鼠标,光标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狠狠甩向那个罪恶的图标——
一只胖乎乎、却异常稳定的手,按在了他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王胖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脸上没有了往常的嬉笑,那双被肥肉挤得细细的眼睛里,是一种看透了太多世情炎凉的平静。
“小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柳正谊濒临崩溃的神经上,“那玩意儿,救不了命。输光了,疼的是你自己。”他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瓶身挂着水珠的廉价啤酒,“喝点这个,劲儿一样大,至少不费钱。”
柳正谊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死死瞪着王胖子。他想吼叫,想质问这个油腻的网吧老板懂什么?懂不懂他被整个学术圈踩在脚下碾磨的痛苦?懂不懂他背负着那个沉重星野秘密却无人理解的孤独?懂不懂他每一次对抗赌瘾时与自身阴影搏杀的惨烈?
但他发不出声音。只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王胖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只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传递过来一丝微不足道,却在此刻至关重要的、属于现实世界的锚定之力。
“文化人挨骂,是常事儿。”王胖子拧开自己那瓶啤酒,灌了一口,咂咂嘴,“你想啊,你琢磨的那些星星,几千年前的老黄历,跟现在那些人有个屁关系?他们骂他们的,你弄你的。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眼前这关熬过去。”
粗糙的话语,没有任何高深的道理,却像一块粗粝的磨刀石,蹭掉了柳正谊脑中那层即将引爆的疯狂薄膜。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预览跳了出来,发件人赫然是「林晚晴」,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和一个标点:“在哪?”
仿佛一道微光,骤然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柳正谊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像刚刚跑完一场濒死的马拉松。那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的压力和诱惑,在这突如其来的、来自现实维度的简单问候面前,奇迹般地停滞了攀升的势头,虽然并未消退,却仿佛被暂时冻结在了某个临界点。
他僵硬地、缓慢地,将握着鼠标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那个罪恶的图标上挪开。然后,他伸出手,抓起了那瓶冰凉的啤酒,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苦涩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战栗,却也冲淡了口腔里那股源于绝望的腥甜。
他没有回复短信,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面上。然后,他重新移动鼠标,这一次,点开的是那个存储着《星野:起源》书稿的文件夹。
压力依旧如同实质般压在头顶,赌瘾的毒蛇仍在暗处嘶鸣。但在这间嘈杂、污浊的黑网吧角落里,在胖老板无声的守护和一条未读短信的微光下,他颤抖着,再次握住了那支指向星野的、沉重无比的笔。
崩溃,被强行中止在了悬崖的边缘。但脚下,依旧是万丈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