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渊算法
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不是股票期货,不是加密币,是一个简陋网页上,三颗虚拟骰子的滚动残影。
柳正谊弓着背,眼球随着数字颤动,布满血丝。月华大学物理系的宿舍里,只有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这不是游戏。这是他为自己搭建的、通往地狱的数学模型。
“押大,概率48.6%,期望收益为负。但根据过去五十轮的数据,已连续出现四次‘小’,下一轮出现‘大’的统计概率上升至……”
他脑中飞速运转着贝叶斯公式和概率分布,像解一道习题。但这道题的赌注,是他下个月的饭钱,是母亲寄来的、带着药味的生活费。
光标移动,他点下了“全部投入”。
骰子旋转,慢得令人窒息。
小。
聊天框炸开,庄家通吃的欢呼和败者的咒念刷屏。柳正谊没动,只是看着那个刺眼的“小”字,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定理结果。
他瘫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胃里一阵翻搅,不是因为输钱,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厌恶——对他自己,对他这台精密、却总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抉择的“生物机器”。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父亲的短信,言简意赅:
“腿伤复查,费用我先借。你专心学业,勿念。”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神经上。父亲下岗后跑运输摔伤的腿,母亲药柜里越来越多的瓶瓶罐罐,还有他这台“生物机器”因挂科和沉迷赌局而濒临崩溃的学业……所有数据输入,得出的唯一解就是:他是个废物。
一种熟悉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涌上来。他把手伸向鼠标,想要再次登录那个网站,用更疯狂的投入来麻痹自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到桌角。那里摊开着一本《中夏古代星象述论》,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书页正翻到“大火星(心宿二)纪时”的章节,旁边是他自己的演算纸,上面画满了苍龙七宿的星图轨迹和复杂的岁差计算公式。
那是他另一个世界,一个由绝对规律和永恒星辰构成的、干净的世界。
赌博,是混沌,是熵增,是他人生的失控。
而星空,是秩序,是定律,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不会背叛他的坐标。
两种力量在他脑中撕扯。他猛地推开键盘,抓起那叠演算纸,试图用星图的秩序来镇压内心的混乱。他强迫自己沉浸进去,推算“乾卦九二,见龙在田”在公元前1731年的具体天象。
“……角宿一,天田一,地平高度约十度,方位角……”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一种祷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那个被赌瘾和自责灼烧的自我暂时退去,只剩下纯粹的逻辑在星空间穿梭。
疲惫如同夜色般将他吞没。他维持着俯案计算的姿势,沉沉睡去。
——寒冷刺骨的风瞬间灌满肺叶。
他猛地“惊醒”。
篝火的噼啪声取代了宿舍的寂静,粗重的麻布摩擦着皮肤,取代了棉质睡衣。他发现自己跪坐在一个冰冷的土台上,四周是影影绰绰、身披兽皮的人群。他们面向东南方的夜空,屏息凝神,仿佛在等待神谕。
一个苍老如古树皮的身影站在他前方,手持一根光滑的骨杖。老者回过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低喝道:“握紧‘璇’,感受辰时!”
柳正谊低头,发现自己双手正死死攥着一枚造型奇异的玉器——它中间镂空,边缘刻着奇怪的刻度。他后来才知道,这叫玉璇玑,是上古的观星仪器。
这不是梦!皮肤的冷、火的灼热、空气中的草木腥气、手中玉石的温润……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顺着老者的目光望向东南地平线。那里,一片漆黑。
然后,就在那片漆黑的边缘,一点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坚定地、缓慢地,挣脱了大地束缚,升了起来。
是角宿一!
那颗他刚刚在纸上计算过的星辰,此刻正以一种穿越了四千年时光的古老姿态,向他宣告它的存在。
“角!见!”老者嘶哑的狂吼划破寂静,“潜龙出渊!天下春始!记!甲子七日,启户耕田!”
“呜——嗬!”
整个部落沸腾了,人们跳跃,呼喊,泪水混着笑容。一种原始的、与天地共生死的喜悦和庄严,冲击着柳正谊每一个细胞。
他懂了。这不是观测,这是仪式。是文明在向宇宙确认自己的生存节律。
他不再是计算概率的赌徒,而是这场神圣仪式的参与者。他手中握着的,不是赌注,是文明的刻度。
“……”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篝火、星辰、狂喜的人群,像退潮般远去。
他猛地抬起头,额头磕在冰冷的桌面上。
他还在宿舍。屏幕保护程序是深邃的银河,缓缓旋转。窗外,月华大学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刚才的一切,历历在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玉璇玑,只有因为紧张而攥出的汗水。
但那份震撼,那份与宏大秩序连接的颤栗,真实地残留在他体内。
他再次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个赌博网站的标签页。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厌恶涌了上来。
他移动鼠标,没有犹豫,将它拖进了回收站,清空。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敲下了标题:
《星野:起源——乾卦六龙星象考》
他的赌局结束了。真正的冒险,此刻才开始。
故事就这样发生在平行时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