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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起源

共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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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61章 成名风暴

第61章 成名风暴

样书是午后送到的。

快递员将一个沉重的纸箱撂在保安岗亭门口,溅起细小的尘埃。

柳正谊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新生的锐利。

《星野:起源》四个字印在深蓝封面上,下方是简练的副标题“夏代‘六龙历’与星象密码新探”,版式素净得近乎肃穆。他抽出一本,指腹抚过微微凹陷的烫银标题,触感冰凉而陌生。这不再是《梦墟笔录》上那些浸透汗渍与挣扎的涂鸦,而是铅字,是可以在书店橱窗里陈列、被陌生人购买翻阅的“出版物”。

陈启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嚯,真印出来了?看着比电费单子厚实多了。”他拿起一本掂了掂,又放下,“这下你小子可算上岸了。”

柳正谊扯了扯嘴角,没能形成一个完整的笑。胃里像是揣了块吸足水分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兴奋是有的,如同极细的电流在神经末梢窜动,却被更深层的不安包裹、压制。这艘承载着他全部心血与秘密的“纸舟”,终于被他亲手推入了波涛汹涌的公众视野。

风暴来得比预想更快。

第一个电话在傍晚响起,是京城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文化周刊。

“柳先生,我们想做个专访,谈谈您这部‘颠覆性’的著作……”对方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热情。柳正谊握着手机,听着那些熟悉的词汇——“保安天才”、“破解千古之谜”、“民间学者逆袭”——从别人口中说出,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

他试图解释“六龙历”的岁差推算基础,对方却更关心他退学后的心路历程和“灵感来源”。

“……能否透露一下,您是如何在,呃,相对简陋的环境下,完成如此复杂的跨学科研究的?”

柳正谊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岗亭角落里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和堆满草稿的折叠桌。

“靠计算,还有……观察。”他最终干巴巴地回答。

挂掉电话,他感到一阵虚脱。

林晚晴不知何时来了,递给他一杯温水。“交感神经兴奋,瞳孔轻微放大。”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观测结果,“典型的应激反应。采访?”

柳正谊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只想听故事。”

“媒体需要叙事锚点。”

林晚晴拿起一本样书翻看,指尖划过书脊,“‘保安’和‘天才’的冲突性,比单纯的学术论证更有传播力。这是信息传播的规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她合上书,看向他,“你需要一个‘过滤器’。”

很快,“过滤器”变得必要。

电话开始响个不停,邮件塞满了简陋的邮箱。有猎奇的媒体,有寻求合作的出版商,也有质疑者直接打来电话,语气不善。一家小报甚至派了记者直接蹲守在小区门口,试图拍下这位“传奇保安”的工作照。陈启明不得不增派人手,加强巡逻,脸色一天比一天黑。

“树大招风。”王胖子蹲在网吧柜台后,一边给柳正谊泡面,一边摇头晃脑,“胖哥我早就说过,是金子总会发光,就是这光太刺眼,容易招蚊子。”

真正的压力来自学术圈。

论坛上,“圭表测影”转发了新书出版的消息,附上了一段极其克制的评论:

“该书体系宏大,推论大胆,虽部分细节有待商榷,然其跨学科视角与自洽性建构,对上古史研究确有启发价值。望能引发更深入的讨论。”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认可。

然而,更多的声音是冰冷的浪潮。某大学历史系官网悄然更新了一篇匿名评论文章,指桑骂槐地批评“当前学界存在一股忽视实证、沉溺宏大叙事的浮躁风气”,虽未点名,但引用的例子与《星野:起源》的核心论点如出一辙。更直接的攻击来自一位以言辞犀利著称的考古学教授,他在一次小型沙龙上公开宣称:“将《周易》等同于夏代历法书,是对文献学和考古学的双重蔑视!这种毫无根基的臆测,能出版本身就是学术伦理的滑坡!”

这些话通过不同渠道,碎片化地传入柳正谊耳中。每一次,都像细小的冰碴刮过耳膜。他坐在岗亭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恶意的评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熟悉的燥热感沿着脊椎爬升,赌博网站那色彩俗艳的界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带着麻痹痛苦的诱惑。他猛地闭上眼,深呼吸,模仿着林晚晴教他的频率,直到那阵眩晕般的冲动缓缓退潮。

林晚晴成了他此刻最稳定的锚。她不再值夜班,却总在傍晚出现在岗亭,带来简单的食物和几盒调节神经功能的药物。她不问采访细节,也不评价那些攻击言论,只是在他因长时间应对媒体而精神疲惫时,用冰凉的指尖按压他紧绷的太阳穴和风池穴。

“你的颞动脉搏动过快。”她有一次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持续性的舆论压力会导致皮质醇水平异常。必要时,可以考虑暂时切断信息源。”

她甚至帮他草拟了几条应对媒体的标准化回复,简洁、克制,只陈述理论核心,不卷入个人故事,也绝不回应任何攻击。“就像处理创面,”她说,“减少不必要的刺激,才能避免感染,加速愈合。”

这天深夜,最后一波采访请求被挡驾后,岗亭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柳正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样书堆在角落,像一座沉默的蓝色小山。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他许久未主动联系的父亲。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书收到了。你妈说,封面颜色挺稳重。”

没有提问,没有评价,甚至没有称呼。但这是数月来的第一次联系。

柳正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最终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慢慢收回口袋,感觉那块沉坠的海绵,似乎吸入了某种温热的液体,变得更重,却也……有了一丝温度。

风暴仍在窗外酝酿,纸舟已入海,航向未卜。但在这方狭小的、被霓虹余光映照的岗亭内,某些冰封的东西,正悄然裂开第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