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现实挣扎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像一只不安分的虫子,执拗地啃噬着他紧绷的神经。
柳正谊站在劳务市场污浊的空气里,周围是攒动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带着各地方言的吆喝。汗味、劣质烟草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感。
震动停止了。几秒后,再次响起,更加急促。
他知道那是什么。不是电话,是推送。那个被他卸载了三次,又总会通过某种隐蔽的关联账号,像幽灵般重新出现在通知栏的赌博网站广告。算法精准地捕捉着他的脆弱时刻——清晨醒来时的迷茫,独处时的空虚,以及像现在这样,面对生存压力时的恐慌。
“日结!搬运工!一百二!”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工头站在面包车上喊。
人群轰地涌过去。柳正谊被裹挟着向前,身体瘦弱的他几乎站立不稳。一只手粗暴地推开他:“挤什么挤?瘦鸡仔似的,搬得动吗?”
胃里一阵熟悉的灼热翻涌上来。不是饥饿,是渴望。那种用瞬间的、剧烈的刺激来淹没所有现实痛苦的渴望。他的手指下意识地伸向口袋,触摸到冰冷的手机外壳。只需要解锁,点开那个链接,将意识投入那片数字的混沌……就能暂时忘记此刻的狼狈,忘记下顿着落的焦虑,忘记父亲沉默的背负和母亲药柜里的瓶瓶罐罐。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戒断反应如同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下,催促着他回到那个熟悉的、用以逃避的循环。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嘶吼:就一次,最后一次,弄点钱就好……
指尖已经按在了指纹识别区。
——“赌博会吃掉一个人的灵魂。”
林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冰冷的泉水,骤然浇熄了他脑中翻腾的燥热。他仿佛又看见了诊所里那盏安静的灯,和她低头翻阅医书时沉静的侧影。
紧接着,是另一幅图景——梦中那片冻死的、黑褐色的田野,老觋羲伛偻的背影,以及那个名为“星”的少女,在寒夜山巅,就着微光,于石板上刻下星轨时那专注到近乎执拗的眼神。
在这里,误差意味着饥荒。在那里,堕落意味着灵魂的死亡。
他猛地抽回手,仿佛手机烫得灼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对抗着骨髓里叫嚣的毒瘾。
“你,干不干?”工头挑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你这德行,能行吗?”
工作是在一个在建工地的地下室搬运水泥。灰尘弥漫,吸进肺里带着一股生涩的腥气。五十斤一袋的水泥压在他并不强壮的脊背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跋涉在粘稠的泥沼里。汗水混着水泥灰,在他脸上、脖子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泥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风箱声。
“快点!磨蹭什么!”监工的呵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和他一起干活的是几个老江湖,他们熟练地偷着懒,把重活推给他这个新人。一趟,两趟,三趟……肌肉在尖叫,关节在呻吟。意识开始模糊,只有身体在本能地移动。
“小子,挡道了!”一个粗壮的汉子故意撞了他一下。
柳正谊一个趔趄,肩上的水泥袋差点滑落。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稳住。
“对不住。”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那汉子嗤笑一声,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这里,弱小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休息的间隙,他瘫坐在角落的水泥袋上,拧开自带的水壶,贪婪地灌着凉水。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壶盖都差点拧不上。身体的极度疲惫,反而让那种精神的渴望再次变得清晰。空虚感如同黑洞,在体力透支后疯狂扩张,诱惑着他用最快的方式去填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去回想“星”在石板上刻画的那些符号,去默诵《星象与物候》里关于“大火星西移”的段落,用复杂的天球坐标系和岁差计算来占据思维的每一寸空间,不给毒瘾留下缝隙。
这比搬运水泥更累。这是一场发生在神经末梢的战争。
傍晚,他揣着一百二十块皱巴巴的钞票,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城中村。路过巷口那家黑网吧时,炫目的彩光和各种游戏音效像一只只诱惑的手,要将他拉入那个可以遗忘一切的世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在廉价的公用淋浴头下,冰冷的水冲刷着身上的泥垢和疲惫,却冲不散骨子里的酸软和精神的倦怠。换上最后一件干净的旧T恤,他站在破旧出租屋的窗前,望着楼下喧嚣混乱的街市。
生存的挣扎,远比公式复杂,比星象更难以测算。它具体到每一分钱,每一顿饭,每一次抵御诱惑时与自身阴影的搏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看。而是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梦墟笔录》,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停,他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俗气却充满生命力的霓虹,许久,才缓缓写下:
“生存本身,即是第一历法。需精确测算体力、金钱与意志的盈亏。今日,误差……尚在可控范围。”
字迹因手臂的酸痛而略显歪斜。
他合上本子,将那张承载着一日辛劳的钞票,仔细压在了枕头底下。经济压力如同悬顶之剑,而林晚晴无意中构筑的那份平静与理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现实世界的“锚点”。
长夜漫漫,内里的争斗,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