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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起源

共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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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43章 生存挣扎

第43章 生存挣扎

京城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冰冷的雨滴敲打着保安岗亭的玻璃,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柳正谊的神经上。他刚结束夜班,正准备交接,保安队长陈启明拿着一部平板电脑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正谊,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篇刚刚发布的学术评论文章,标题刺眼——《伪考据与民科臆想:评近期网络流传的“六龙历”谬论》。文章没有指名道姓,但引用的论点、数据,甚至论坛上的讨论截图,都明确指向柳正谊的研究。作者是考古学界一位颇有声望的教授,行文犀利,将他的理论批驳为“缺乏基本考古学素养的空中楼阁”、“对传统文化资源的粗暴滥用”。

雨声渐大。柳正谊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感觉胃部一阵抽搐。这不是论坛上那种基于知识的争论,这是来自权威的、彻底的否定。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薄自信。

“物业总部刚来的电话。”陈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说是接到投诉,认为我们雇佣‘有学术争议背景’的人员,可能影响小区形象...上面决定,让你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暂时休息。柳正谊听懂了其中的含义。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脱下那身浆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仔细叠好,放在桌上。制服领口内侧,还残留着昨夜他用铅笔尖偷偷记下的一个关于“心宿二”亮度变化的推算公式。

他没有再看陈启明,拿起自己那个破旧的背包,里面装着《梦墟笔录》和几本核心参考书,转身走进了雨幕。雨点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外套,寒意渗透肌肤。

积蓄很快见底。京城居,大不易。他被迫搬出了那间勉强容身的地下室宿舍,在更偏远、更破败的城中村找了一个仅能放下一张床的隔断间。房间没有窗户,终日弥漫着隔壁油烟和霉菌混合的气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絮状填充物,像一块块溃烂的疮疤。

生存的压力变得具体而狰狞。他不得不再次走进劳务市场,和那些眼神浑浊的零工们挤在一起,等待一个不知道能否兑现的日结机会。搬运、分拣、清扫...每一次耗尽体力的劳作后,换来的微薄钞票,在扣除房租和最基本的饭食后,所剩无几。饥饿成了常态,胃袋空瘪的灼烧感比闹钟更准时。

夜晚,他蜷缩在潮湿冰冷的板床上,隔壁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和激动的叫骂。那声音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撩拨着他内心深处最阴暗的角落。赌瘾,那条被他用尽全力压制下去的毒蛇,在现实的残酷挤压和精神的极度困顿下,再次昂起了头颅,嘶嘶地吐着信子。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诱人的光。那些被他卸载了无数次的赌博应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推送着“新用户福利”、“稳赚秘籍”。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粗重。只需要轻轻一点,投入身上最后的几十块钱,或许...或许就能暂时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窘迫?那种用瞬间的、剧烈的刺激来麻痹所有痛苦的感觉,如同海妖的歌声,在他脑中盘旋、放大。

一个雨夜,他输掉了三天饭钱换来的搬运工资。绝望和自暴自弃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红着眼眶,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冲进雨幕,奔向最近的一家挂着“棋牌”灯箱的地下室。污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几张简陋的桌子旁围满了表情麻木或亢奋的赌客。骰子在碗中旋转碰撞的声音,筹码推倒的哗啦声,刺激着他的耳膜。

他掏出身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桌上。“押大!”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骰子转动,慢得令人心焦。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

“小。”

庄家面无表情地收走那张纸币。周围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自我厌恶瞬间攫住了他。他瘫坐在冰冷的塑料凳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就是在这里,就是这种感觉,曾经将他拖入深渊,毁掉了他的一切。为什么还要回来?

“柳正谊!”

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穿透了地下室的嘈杂。

他猛地抬头,看见林晚晴站在入口处。她撑着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积起一小滩水渍。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轮廓。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着的、类似痛心的神色。

“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正谊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林晚晴一步步走进来,无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猥琐的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赌桌,又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你父亲昨天给我打电话,”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炸弹在柳正谊耳边炸开,“他问你最近怎么样,说你的电话打不通。他腿伤又犯了,这次比较严重,需要做个小手术。他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影响你的‘正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柳正谊的心上。父亲佝偻的脊背,母亲药柜里越来越多的瓶子,还有他自己此刻的狼狈...强烈的耻辱感如同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林晚晴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仿佛触及自身伤痕的沙哑:

“我小时候,我父亲也喜欢赌。他输光了家里最后一分钱,连给我买练习本的钱都没有。后来,他不见了。”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某种深埋已久的、冰冷的东西,“我母亲带着我,搬了七次家,就为了躲债。我那时候发誓,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赌博和赌徒。”

这是她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去。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的创伤,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柳正谊再也无法承受,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地下室,冲进冰冷的雨幕之中。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没有回那个阴暗的隔断间,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筋疲力尽,瘫坐在一个废弃公交站台冰冷的长椅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彻骨的寒冷让他浑身发抖。

一件带着体温的保安大衣突然披在了他身上。

陈启明不知何时找到了这里,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桶。“喝了。”他把保温桶塞到柳正谊手里,里面是滚烫的姜汤。他自己则点燃一支烟,靠在站台的广告牌上,望着连绵的雨丝。

“人这一辈子,谁不栽几个跟头?”陈启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水中迅速消散,“栽了,爬起来就行。怕的是栽在同一个坑里,把自己埋了。”

柳正谊捧着温热的保温桶,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冰寒。

“我那会儿在部队,守边境,零下几十度,抱着枪在哨所里一待就是一宿。那时候就想,只要能活着回去,看见爹娘,啥坎儿过不去?”陈启明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你现在这点事,算个屁。只要人还在,脑子没坏,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他掐灭烟头,拍了拍柳正谊的肩膀,力道很重:“别回你那狗窝了。队里仓库后面有个小杂物间,我收拾出来了,有张行军床。你先住着,工作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柳正谊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让他看不清陈启明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那依旧挺直的脊梁,和那双在雨夜中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那股混合着绝望、羞愧和一丝微弱暖流的复杂情绪,死死地咽了回去。

生存的挣扎,远比星辰轨迹的计算更为残酷,也更为真实。而他,似乎又一次站在了深渊的边缘,只是这一次,有人向他伸出了手。那手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底层打磨出的粗粝,却足够有力,在他即将坠落时,给了他一个短暂的、赖以喘息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