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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起源

共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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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6章 困顿回归

第16章 困顿回归

京城郊区的保安岗亭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像一座被遗弃的钢铁哨所。柳正谊将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叠好,放进那个陪伴他数月的旧背包,动作缓慢而刻意。陈启明站在岗亭门口,沉默地看着他收拾,手中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下。

“决定了?”陈启明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柳正谊拉上背包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钱用完了。”他回答得简单,没有抬头。背包侧袋里那本《梦墟笔录》的硬角硌着他的手指,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是他在京城这几个月唯一的收获。

陈正谊没再多问,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折痕很深的纸币,塞进柳正谊的上衣口袋。“路上买点吃的。”他的动作很快,不容拒绝,随即转身走进岗亭,关上了门。

回程的火车是慢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返乡客。柳正谊缩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方平原。枯黄的田野,光秃的树林,一切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色调。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那几张纸币,它们单薄得让人心慌。在京城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除去路费和留给家里应急的一点,已所剩无几。

熟悉的城市在黄昏时分映入眼帘,只是这次归来,身上不再有月华大学的光环,只有一身洗褪色的衣服和满心的疲惫。他没有回家,那个曾经承载期望如今只剩沉默的家,他无颜面对。他再次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城中村,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

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品、劣质香料和垃圾发酵的混合气味。巷子深处那家黑网吧的霓虹招牌比记忆中更加刺眼,变换的色彩像一只只诱惑的眼睛。他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出租屋,在顶楼,用铁皮违章搭建的棚户,夏天闷热,冬天寒冷。放下行李,他坐在吱呀作响的床板上,环顾四壁,墙上还有前任租客留下的污渍和几张褪色的招贴画。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包裹了他,仿佛他从未离开过这个泥潭。

夜深了,隔壁传来麻将牌的碰撞声和激动的叫骂。柳正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形似扭曲星云的污渍。饥饿感一阵阵袭来,胃袋空空地抽搐。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缺乏血色的脸。

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无意识地滑动。那些被他卸载又顽固重生的赌博网站推送,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出现在通知栏。“新用户专享!”“首存翻倍!”“带你回血!”花哨的字体,诱人的承诺,每一个字都在撩拨他脆弱的神经。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一种熟悉的、带着罪恶感的兴奋感开始从脊椎末端升起。只需要轻轻一点,投入最后那点钱,或许……或许就能翻身?就能暂时摆脱这令人绝望的窘迫?他能感觉到那种渴望在血管里流动,像毒瘾发作时的战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陈启明给他的那几张纸币,在口袋里仿佛变得滚烫。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新的短信提示。发送人:林晚晴。

内容很简单:「最近怎么样?」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道微光,骤然刺破了他内心翻涌的黑暗。他猛地缩回手,仿佛屏幕烫伤了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几乎是挣扎着,打开通讯录,拨通了那个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拨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很安静,能听到细微的、书页翻动的声音。

“喂?”林晚晴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一丝询问。

柳正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挤出几个字:“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在哪儿?”

“老地方。”他报出了城中村的名字。

“嗯。”林晚晴应了一声,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也没有说教,“诊所明天八点开门。”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刨根问底,只是一句简单告知,一个稳定的坐标。但这恰恰是柳正谊此刻最需要的。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堕落冲动,在这份平静面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湿冷而狼狈的沙滩。

“谢谢。”他哑声说,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疲惫如同实质般压垮了他。他从背包里拿出《梦墟笔录》,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还残留着在京城的最后一个夜晚,他试图推算“六龙历”与现行农历误差的草稿。

笔尖在纸上悬停,他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现实的困顿,像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通往星野的道路。他合上本子,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他未曾完全坠落的东西。

第二天,他去了安康诊所。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林晚晴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看到他进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忙完后,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气色不好。”她陈述事实。

“没睡好。”柳正谊接过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林晚晴看了看他眼底的血丝和更加消瘦的脸颊,没说什么,转身从药柜里拿出几包葡萄糖粉和一点维生素片。“拿着。比吃饭便宜。”

柳正谊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那个研究,”她忽然问,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病历,“还在做吗?”

柳正谊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很难。”经济压力像锁链一样捆住了他的手脚和思维。

“嗯。”林晚晴表示理解,“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嘈杂的巷子,“但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总有路。”

她的话很轻,却带着一种基于无数现实观察得出的、朴素的坚韧。柳正谊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根即将崩断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离开诊所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在巷口的小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馒头,慢慢地啃着。刚咬了两口,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那谁吗?怎么又滚回来了?”

柳正谊抬起头,看到了那张油腻而熟悉的脸——土豆。他穿着一件更花哨的衬衫,头发似乎抹了更多的头油,在夕阳下反着光,脸上挂着那种混不吝的、洞察一切的笑容。

“京城混不下去了?”土豆凑近了些,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柳正谊脸上,“我就说嘛,那地方不是你们这种小白脸待的。怎么样?哥这儿还有路子,比保安来钱快,干不干?”

柳正谊握紧了手里的馒头,指节泛白。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土豆。

土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硬气!等你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别来求我!”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柳正谊站在原地,看着土豆消失的方向,手中的馒头已经失去了温度。经济压力如同冰冷的阴影,持续笼罩。而土豆的出现,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提醒着他,堕落的捷径,始终在黑暗中张着口,等待着他意志松懈的时刻。

他深吸了一口城中村污浊的空气,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然后转身,走向那间位于顶楼的、冰冷的出租屋。长夜漫漫,内心的战争,远未结束。而与星空的连接,在现实的沉重挤压下,变得微弱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