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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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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守旧之影

寒夜如铁,篝火在祭坛中央噼啪炸响,跃动的火光将巫祝磐那张布满赭石纹路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站在高处,手中那根镶嵌着熊齿的骨杖重重顿地,沉闷的响声压过了夜风的呜咽。

“星辰轨迹,乃先祖与神灵订立的永恒契约!”磐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如同夜枭的啼鸣,在寂静的部落上空回荡,“如今有人妄言星辰‘偏移’,要更易祖制,重定历法!此等行径,是对先祖的不敬,是对神灵的亵渎!”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矛尖,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终钉在站在老觋羲身侧的少女“星”身上,以及她旁边那缕若有若无的“异样”——柳正谊意识凝聚的方位。

柳正谊感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目光里混杂着敬畏、困惑,以及被煽动起来的、对“异类”本能的排斥与恐惧。他无形无质,却仿佛被实质的敌意层层包裹,寒意刺骨。这就是被整个族群孤立的滋味。

“他们带来了什么?”磐的手臂猛地扬起,指向不久前那片曾遭冻害的田地方向,尽管如今新苗已顽强长出,但那场饥荒的记忆依旧刻骨铭心,“上一次他们宣称观测到了所谓的‘真相’,结果呢?严寒提前,禾苗冻毙!如今,他们又要用另一套说辞,来动摇我们生存的根基吗?”

人群开始骚动,低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恐惧是最好用的武器,而生存的威胁,是最直接的恐惧。

“还有那个‘东西’!”磐的骨杖毫不犹豫地指向柳正谊,“一个连形体都没有的‘影子’,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之魂’!为何会出现在我族的圣地?为何能接近我族的传承?是谁引来了它?它又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质疑如同毒蛇,嘶嘶作响。柳正谊感到周围的“空间”都在排斥他,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要让他的意识溃散。他看到星紧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老觋羲则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内部压力。

“祖灵示警!昨夜我以龟甲占卜,裂纹显示——异星临空,族运将倾!”磐高高举起一片事先准备好的、带有奇异裂纹的龟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必须驱逐异类,恪守祖制!否则,更大的灾祸必将降临!”

“驱逐异类!”

“恪守祖制!”

人群中,一些早已被磐拉拢或心存恐惧的人开始呼喊,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汇成一股危险的声浪。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位置,恰好挡在了柳正谊意识凝聚点与几个情绪最激动、蠢蠢欲动的壮年族人之间。是石胆。他依旧抱着他那柄黑曜石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但他那宽阔的脊背,如同一堵沉默的墙,隔开了大部分不善的视线和可能发生的直接冲突。他没有看柳正谊,也没有看磐,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这份无声的守护,在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下,重若千钧。

柳正谊感受到来自石胆方向的、那份微弱却坚定的屏障感。这份在敌对浪潮中悄然伸出的援手,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磐显然注意到了石胆的小动作,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并未立刻发作。他知道石胆在年轻猎人中的威望。他将骨杖再次顿地,吸引回所有人的注意力。

“羲!”他不再称呼“大觋”,而是直呼其名,这是公然的挑衅,“你是我族最年长的觋,难道也要背弃祖灵,相信那套动摇根本的邪说,任由这‘异乡之影’玷污我族的星野传承吗?”

一直沉默的老觋羲,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洞穿星空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疲惫与深沉的悲悯。他没有看磐,而是望向台下那些面带惶恐、被他守护了一生的族人。

“星辰行迟,非祖灵背弃,乃天道自然。”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宁静力量,“先祖制历,亦非一蹴而就,乃代代‘逐星’,校正不息。我辈所见之星空,已非先祖所见。若固守旧迹,无视天象之变,才是真正背弃先祖观测天地、以求存续的本意。”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继续道:“至于‘启明’……”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了星为柳正谊取的名字,“他并非灾祸。或许……是祖灵予我等的一个启示,一个看清真实星野的……契机。”

“契机?”磐嗤笑一声,声音尖利,“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影子’?一个可能引来更大严寒和饥饿的‘契机’?羲,你老了!你的眼睛已经被这个‘影子’蒙蔽,你的心已经偏向了你那同样被迷惑的孙女!”

他猛地转身,面对所有族人,张开双臂:“我们不能将部落的命运,寄托在一个老糊涂和一个异类带来的所谓‘启示’上!我们必须自己掌握命运!遵循最古老的仪式,祈求祖灵的原谅和指引!”

他身后的几名忠实拥护者立刻抬上早已准备好的祭品——一头被捆绑住的、纯白色的幼鹿。鹿眼湿润,充满了惊恐。

磐举起一柄黑曜石匕首,刃口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今夜,我们就以最纯净的血,平息祖灵的怒火!驱逐异类,捍卫我族的纯净与传承!”

“血祭!血祭!”疯狂的呼喊声再次响起。

星惊恐地向前一步,想要阻止,却被羲轻轻拉住。老觋缓缓摇头,眼中是深深的无力。在狂热被煽动起来的时候,理性的劝阻往往苍白。

柳正谊感到一种强烈的愤怒与无力。他目睹着这愚昧而残酷的一幕,却无法改变什么。他看到石胆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个人的勇武,无法对抗集体的疯狂。

磐高举匕首,口中念诵起古老而血腥的祷文,就要朝着那头瑟瑟发抖的白鹿刺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蜷缩在祭坛边缘阴影里打盹的“躺平了”,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它慢悠悠地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姿态,抱着不知从哪儿又摸来的一根嫩笋,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祭坛中央,恰好挡在了磐和白鹿之间。

它抬起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磐一眼,然后,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张开嘴,对着那高举的、闪着寒光的黑曜石匕首,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带着竹笋清气的哈欠。

“嗷——呜——”

哈欠声在死寂的祭坛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磐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狂热表情凝固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呼喊“血祭”的人。

“躺平了”打完哈欠,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用它那肥厚的爪子,随意地扒拉了一下磐握着匕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类似于“别挡着我吃饭”的嫌弃。

然后,它就在全体族人的注视下,抱着它的嫩笋,一屁股坐在了祭坛中央,背对着磐,开始专心致志地啃了起来。那圆滚滚的背影,充满了对这场严肃血腥仪式的极致漠视。

诡异的寂静笼罩了祭坛。狂热的氛围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磐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躺平了”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超出愤怒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部落的守护灵,在这种关键时刻,用这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表达了它的态度。

星趁机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连守护灵都不认可这场血祭!磐,你还要违背祖灵真正的意志吗?”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这一次,怀疑和观望取代了之前的狂热。

磐死死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开始躲闪他目光的族人,又看看依旧在啃笋的“躺平了”,最后,怨毒的目光从星、羲和柳正谊所在的方向一一扫过。

“你们会后悔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得如同毒蛇的嘶鸣,“你们今日的选择,会将整个部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将黑曜石匕首插入身旁的土地,转身推开人群,大步离去。他的追随者们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祭坛上,危机暂时解除。但空气中弥漫的分裂与敌意,并未随着磐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如同沉积的火山灰,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柳正谊“看”着磐消失的背影,那背影中除了失败者的愤怒,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知道,历法战争的火药桶已经被点燃,引线正在嗤嗤燃烧。而磐那未曾完全揭示的、隐藏在守旧旗帜下的真正动机,如同潜藏在阴影里的毒牙,变得更加危险。

部落的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