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浪序曲
寒风吹过城中村的窄巷,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发出窸窣的声响。柳正谊裹紧身上那件褪色的夹克,这是他从宿舍带出来的最后一件像样的衣服。夹克口袋里只剩下三枚硬币,相互碰撞时发出微弱的叮当声,像是在嘲笑他的落魄。
他已经在城中村里游荡了三天。
月华大学的学生证被他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那是他对自己过去的彻底告别。退学手续简单得可笑——他只需要在退学申请表上签字,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个曾经承载梦想的地方。
“算法......”他喃喃自语,嘴唇因干裂而渗出细小的血珠。这个曾经让他着迷的词汇,如今只剩下苦涩的回味。
巷子两侧的楼房挤在一起,阳台外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飘荡,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炒菜的油烟味、下水道的腐臭味、隔壁 KTV传来的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城中村特有的气味。他饿得胃部阵阵抽搐,却对路边摊上五元一份的炒饭望而却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雨夜。父亲从工地打来电话,声音疲惫:“正谊,爸这个月工资被扣了,包工头说工程款没结。下个月的生活费,你能不能先自己想点办法?”
他握着电话,听着那头父亲压抑的咳嗽声。母亲腰椎间盘突出的药费、父亲工地意外摔伤后一直未愈的腿、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这些数字在他脑中疯狂运转,像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我知道了,爸。”他轻声说,挂断电话。
那晚,他第一次点开了那个网站。三颗骰子在屏幕上旋转,赔率清晰地列在右侧。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数学模型,只要计算得当,就能赢。他用半个月的生活费下了第一注——赢了。那一刻,多巴胺冲昏了他的理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解决所有问题的捷径。
“捷径......”柳正谊冷笑一声,抬起沉重的步伐。巷口有个废弃的沙发,弹簧从破洞里露出来,像一张嘲讽的嘴。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活在两个世界里。白天,他是月华大学物理系的天才学生,在黑板前推导着宇宙的奥秘;夜晚,他是赌桌前的囚徒,用概率论和统计学计算着下一注的胜负。
直到那个雨夜,他输光了所有:学费、生活费,甚至从室友那里借来的钱。屏幕上那个刺眼的“账户余额:0.00”,像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胸口。
“你就是个废物!”他记得自己对着宿舍的镜子嘶吼,一拳砸在镜面上。碎片划破了他的手,鲜血顺着洗手台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父亲得知消息后,连夜从老家赶来。在那个狭小的宿舍里,父亲没有打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他散落一地的行李。那个曾经挺拔的脊背,如今佝偻得像一张弓。
“回家吧,正谊。”父亲说,声音沙哑。
但他不能回去。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先生,住店吗?五十块一晚。”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靠在发廊门口,朝他招手。
柳正谊低下头,加快脚步。五十块,是他三天的饭钱。
巷子越来越窄,头顶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天空分割成碎片。他找到一处勉强能避风的角落——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勉强能容身。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空酒瓶,他小心地清理出一小块地方,蜷缩着坐下。
寒冷从水泥地透过薄薄的裤料渗入骨髓。他把手伸进背包,摸到那本《中夏古代星象述论》。书页已经卷边,但他舍不得扔。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
翻开书页,那些关于星宿的记载让他暂时忘记了饥饿和寒冷。“角宿为苍龙之角,心宿为龙心......”他轻声念着,手指划过星图。就在这时,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的巷子突然扭曲,墙壁上的污渍仿佛化作星云旋转。一刹那间,他看见的不是肮脏的墙面,而是漫天星辰,一条苍龙横亘天际,龙首的角宿正在东南方缓缓升起。
“见龙在田......”他下意识地吐出这四个字。
幻觉转瞬即逝。他甩甩头,眼前还是那条肮脏的小巷。但那一瞬间的星空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心悸。
“嘿,小子。”
三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堵住了巷口。为首的是个黄毛,嘴里叼着烟,斜眼看着他。
“这是我们的地盘,要在这儿过夜,得交保护费。”
柳正谊抱紧背包,缓缓站起身。“我没钱。”
“没钱?”黄毛嗤笑一声,走上前来。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汗臭,令人作呕。“那包里是什么?拿出来看看。”
“只是书。”柳正谊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
另一个人趁机抢过他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除了几件衣服,就是那本星象书和一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妈的,真是一堆废纸。”那人嫌弃地踢了踢书。
黄毛却注意到了柳正谊手腕上的表。“这表看起来还不错。”
那是父亲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不值什么钱,却是父亲攒了三个月烟钱买的。
“不行。”柳正谊死死护住手表。
“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毛一拳打在他的腹部。
剧痛让他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表护得更紧。
“还挺硬气。”另外两人也围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他蜷缩在地上,用背部承受着打击。疼痛很真实,却奇异地让他感觉清醒。比起赌博输光一切时的那种虚无的痛苦,这种肉体的疼痛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住手!”巷口传来一声呵斥。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警棍。
“又是你们几个小混混!滚!”
黄毛啐了一口,带着人悻悻离开。“小子,下次别让我们看见你。”
保安没有追过来,只是看了柳正谊一眼,摇摇头也走了。
柳正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渍。他小心地捡起散落的东西,把那本星象书仔细地擦干净,重新放回背包。
手表还在手腕上,表蒙子裂了一道缝,但指针还在走动。
他扶着墙站稳,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家小诊所,白色的招牌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光——“安康诊所”。
饥饿、疼痛和寒冷同时袭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抽离。眼前的诊所灯光变得模糊,仿佛化作了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点光亮蹒跚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世界在他周围旋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见的,是诊所门口那个安静的红十字标志,在夜色中像一个遥远的星座,指引着迷途的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