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轰动余波
闪光灯像夏夜的雷电,在保安岗亭的玻璃上炸开一片片惨白。柳正谊下意识抬手遮挡,指缝间窥见攒动的人头和不断推近的录音设备。陈启明魁梧的身躯堵在岗亭门口,手臂横展如铁闸,将汹涌的声浪与好奇的目光死死拦在外面。
“柳先生!您的‘六龙历’理论是否意味着要重写上古史?”
“有学者质疑您缺乏考古证据支撑,您如何回应?”
“请问您一个保安是如何研究出这种颠覆性理论的?”
问题如同密集的冰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柳正谊蜷缩在折叠椅上,脊背紧贴冰冷的墙壁。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不是因为饥饿,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的审视灼伤。他攥着那本《梦墟笔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这是唯一能证明他并非身处梦境的实物。
网络的潮水冲破虚拟的堤坝,倒灌入他逼仄的现实。那篇在专业论坛引发激烈争论的帖子,被嗅觉灵敏的媒体打捞出来,冠以“保安天才破解《周易》千古之谜”的噱头,一夜之间,将他从阴暗的角落抛向刺目的聚光灯下。
赞誉与抨击同样锋利。
月华大学历史系某位资深教授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语气矜持而冷淡:“柳正谊同学的构想颇具想象力,但治史需严谨。在缺乏直接文字证据和确凿考古发现的情况下,任何关于夏代历法的宏大重构,都应持审慎态度。”“审慎”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两枚冰冷的印章。
另一边,某位以观点激进著称的文化评论人,则在专栏中慷慨激昂:“为什么不能是一个保安发现真相?知识垄断的壁垒早该被打破!柳正谊的价值,正在于其不受学院派桎梏的野性思维!”
陈启明挡回一个试图挤进来的记者,回头低喝:“别愣着!从后门走,回宿舍!”
柳正谊如梦初醒,抓起背包,几乎是踉跄着从岗亭后门逃离。身后,喧嚣如影随形。他冲进地下室宿舍,反手锁上门,背靠着薄薄的木板,大口喘息。门外走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议论,如同围猎的号角。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上跳跃着陌生的号码,来自天南地北。他直接关了机,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特定的节奏。是林晚晴。
他拉开一条门缝。她侧身闪入,手中提着诊所的白色药箱,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冷的空气。
“头疼犯了?”她一眼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语气平静如常,仿佛门外那场风暴与她带来的药箱一样,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柳正谊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林晚晴示意他坐下,打开药箱,取出血压计。冰凉的袖带缠上他的手臂,气囊充气的嘶嘶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低头看着水银柱的跳动,记录数据,然后熟练地为他按压风池穴。指尖稳定的力道,带着一丝药液的清凉,短暂地驱散了颅内紧绷的绞痛。
“典型的应激反应,交感神经兴奋过度。”她松开手,递给他一片白色的药片和一杯温水,“ Beta受体阻滞剂,可以缓解心悸和震颤。但根子不在心脏。”
他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他们……说的那些话……”他声音沙哑。
“听到了些。”林晚晴收拾着药箱,动作不疾不徐,“有人说你异想天开,有人说你是天才。媒体的,学者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她合上药箱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噪音而已。和病房里监护仪的报警声没什么区别,听着吓人,但你要分辨哪个参数才是关键。”
她在床沿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写满媒体采访请求的纸条,以及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梦墟笔录》。“你的理论,我不懂。但我知道,它能让你戒掉赌瘾,能让你在值夜班的时候,对着星空而不是老虎机屏幕。”她的视线回到他脸上,清澈而直接,“这就够了。其他的,是你要面对的问题,但不是你价值的定义。”
就在这时,他的旧手机在关机状态下,屏幕竟突兀地亮了一下,一条短信预览闪过——来自他许久未联系的父亲。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字:「电视上看到你了,没事吧?」
柳正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捏紧。那简单的几个字,比门外所有的质疑和赞誉加起来,更具分量。它撬开了记忆的闸门,父亲沉默佝偻的背影,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他自己曾经的不堪……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让他喉头哽咽。
林晚晴注意到了他瞬间的情绪波动和那条一闪而逝的短信预览。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将注意力拉回现实。“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队长帮你请了几天假。诊所那边,我也打了招呼,暂时别去。”林晚晴语气平稳,“这几天,避一避。等这阵风头过去一点。”
“避?”柳正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的研究……”
“你的研究需要的是证据,不是曝光度。”林晚晴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现在出去,说什么都是错。赞美会让你飘然,攻击会让你偏激。你需要的是沉淀,不是表演。”
她拿起那本《梦墟笔录》,轻轻放在他手上:“回去,重新看你记录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推论。找出最薄弱的环节。外界的声音,无论是捧是杀,都无助于你填补那些空白。”
柳正谊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粗糙的封皮带来真实的触感。她是对的。轰动的余波只是表象,理论的根基是否牢固,才是决定这一切是转瞬即逝的泡沫,还是文明溯源真正起点的关键。
“我……”他张了张嘴。
“头疼缓解了就行。”林晚晴站起身,拎起药箱,“药按时吃。有事,打电话。”她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记住,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比你当初晕倒在诊所门口时,已经前进了一大步。别被周围的噪音推着往回走。”
门轻轻合上。
地下室重归寂静,门外的喧嚣似乎也暂时远去。柳正谊独自坐在床沿,指腹摩挲着《梦墟笔录》的封皮,父亲那条简短的短信和门外世界的嘈杂,在他脑中交织回响。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扉页空白处,用力写下四个字:
「夯实根基。」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细微,却像一声坚定的号令,在这方寸之地的寂静中,清晰地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