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至京城
绿皮火车在黎明时分驶入京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沉闷，像是疲惫的叹息。柳正谊贴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象——先是郊野的平房和菜地，然后是密集的厂房，最后是连绵不断的高架桥和水泥森林。灰蒙蒙的天空下，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机械造物，冰冷而有序。
土豆把他交给一个穿着褪色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收了介绍费便匆匆离去，像完成了一笔牲畜交易。
“陈启明，这片的保安队长。”男人接过柳正谊简单的行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跟我走吧，宿舍在东区。”
他们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扬起的尘土让空气变得粘稠。陈启明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尽管制服已经洗得发白，却穿得一丝不苟。柳正谊默默跟在后面，感受着陌生环境带来的压迫感。
宿舍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地下室。推开铁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摆了六张上下铺，衣服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唯一的窗户开在地面以上，透进来的光线被铁栏杆切割成碎片。
“靠门那张下铺是你的。”陈启明指了指，“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今晚开始值夜班，十点到明早六点。”
柳正谊把背包放在床上，那本《中夏古代星象述论》被他用塑料袋仔细包好，塞在枕头最深处。
“这里规矩不多。”陈启明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支烟，“按时上下班，别惹事，别偷东西。其他的，好自为之。”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透彻。柳正谊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像是利器所致。
第一夜值班的岗亭只有两平米，三面是玻璃，正对小区大门。初春的京城，夜风依然刺骨。暖气片发出微弱的温度，不足以驱散寒意。
柳正谊裹紧保安大衣，看着窗外。高档小区的灯火通明与保安岗亭的简陋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两个割裂的世界。偶尔有豪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凌晨两点，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才从大衣内袋掏出那本《梦墟笔录》和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岗亭的灯光昏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纸上的字迹。
“角宿一，赤经变动速率需重新校准......”他写下几个公式，又很快划掉。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内搅动。这痛感与以往不同，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另一个世界的震动正通过某种不可知的渠道传递过来。
他揉着太阳穴，强迫自己继续演算。数字在纸上延伸，勾勒出四千年前的星空。有时他会突然愣住，笔尖悬在纸上——某个计算的结果，竟与梦中见过的星象位置莫名吻合。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启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柳正谊猛地合上笔记本，动作快得近乎慌张。
“没什么，随便写写。”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陈启明没追问，只是递过来一个搪瓷杯：“喝点热水。夜还长着。”
杯身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冰凉。柳正谊小心地啜了一口，发现水里竟泡着几颗红枣。
“你这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陈启明自己点了支烟，靠在门边，“京城就是这样，吃人不吐骨头。能在这儿站住的，都得有点念想。”
他的话里有种过来人的沧桑。柳正谊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当年在部队，守过更苦的哨。”陈启明吐出一口烟圈，“零下四十度，抱着枪在哨所里一待就是一夜。那时候就想着，只要能活着回去，什么都好说。”
他的目光越过岗亭，投向远处的高楼：“人哪，得自己找个锚点。不然在这世上，漂着漂着就散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柳正谊沉寂的心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那坚硬的封面给了他一丝奇异的安慰。
后半夜，头痛愈发剧烈。柳正谊强撑着完成巡查，每一盏路灯在他眼中都化作了重叠的光晕。回到岗亭时，他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
陈启明看了看他，从抽屉里翻出几片阿司匹林：“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药片苦涩，混着红枣水的微甜一起咽下。柳正谊靠在椅子上，感受着药力慢慢发挥作用。窗外的京城在夜色中沉默，千万个窗口里亮着千万盏灯，没有一盏与他有关。
他再次翻开笔记本，就着昏暗的灯光，画下梦中见过的星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远古的回响。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柳正谊合上笔记本，结束了在京城的第一夜。头痛尚未完全消退，但一种奇异的决心已经在他心中生根——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守住自己那片星野。
陈启明来接班时，看见年轻人眼中的血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晚上见。”
这句话很轻，却让柳正谊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这或许就是他所能得到的全部善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