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论坛交锋
屏幕的冷光映着柳正谊缺乏血色的脸。老王网络会所角落的37号机风扇轰鸣,像一头喘息的困兽。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悬停片刻,终于敲下了回车键。
帖子标题很简单:《乾卦六爻与夏代“六龙历”假说初探》。内容是他数月来在《梦墟笔录》上反复推敲的心血结晶——将《周易》乾卦六爻与苍龙星象周年运动对应,构建出一套以六十日为节、六季轮转的太阳历体系。他谨慎地避开了梦境细节,全部采用古籍引证和天文计算,最后附上了用简易软件模拟的公元前1731年星象图。
“发出来了...”他喃喃自语,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不再是保安岗亭里的私密笔记,也不是与“圭表测影”的私下讨论。这是将那个萦绕在他脑中的、源自星野纪元的庞大体系,第一次公之于众。
最初的半小时,只有零星的浏览记录。他机械地刷新着页面,胃部因紧张而微微抽搐。直到一个熟悉的ID出现——“圭表测影”。
李北辰的回复很长,条分缕析,像一柄冰冷的手术刀。
“坠星者君构想宏大,然论证基础极为薄弱。”开篇定调,毫不留情,“第一,将《周易》爻辞直接解读为历法记述,缺乏同时代文献互证,属典型过度诠释。第二,所谓‘六龙历’结构,于传世典籍无征,于甲骨金文无据。第三,最关键者——该假说核心支撑‘公元前1731年星象对应’,所依何为?二里头文化分期至今存疑,何以精确至此年份?若无非文字性考古实物佐证,此说无非空中楼阁。”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柳正谊的神经上。他手指有些发颤,快速回复,引证《夏小正》星象记载,强调岁差推算的合理性。
“圭表测影”的反击更快、更锐利:“岁差计算乃现代成果,以今律古,大忌!《夏小正》成书年代不明,焉知非后世追述?考古学讲求‘孤证不立’,君之所有论述,皆建立在未经证实的核心假设上。恕我直言,此非治学,乃臆测。”
“臆测”二字,如同重锤,砸得柳正谊眼前发黑。论坛上开始出现其他ID的附和,言辞或温和或讥讽,核心意思一致:缺乏证据。他的理论像一艘没有龙骨的船,在实证主义的惊涛骇浪中剧烈摇晃。
一股燥热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赌瘾曾在失败时带来的那种毁灭性冲动,此刻仿佛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不是投向赌桌,而是化为一种偏执的、要与所有质疑者对抗到底的怒火。他手指重重敲击键盘,试图引用梦中更具体的星象细节来反驳,甚至差点写下“二里头绿松石龙形器就是物证”这样的话——尽管他清楚,这关联目前只存在于他的推论和梦境暗示中。
字打到一半,他猛地停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无法向人解释来源的“证据”,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颓然向后靠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争吵毫无意义,他们不懂,他们根本不懂那片星野的沉重与真实!
论坛的提示音还在不断响起,新的质疑在刷屏。那些冰冷的文字化作嘈杂的噪音,与他记忆中梦中饥荒的哀鸣、老觋羲沉重的叹息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他猛地伸手,近乎粗暴地拔掉了电脑主机的电源线。
屏幕瞬间漆黑,风扇的轰鸣戛然而止。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网吧其他角落传来的游戏音效和年轻人的喧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独自坐在黑暗中,粗重地喘息着。失败的阴影如同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在别人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落魄赌徒、一个失败学生的痴心妄想。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旧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持续而固执,像是不得到回应绝不罢休。他麻木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晚晴”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才用力抹了一把脸,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未能完全压下去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分辨他的状态。“你声音不对。”林晚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追问,只是陈述。
“...没事。”他试图掩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论坛上的事?”她忽然问。
柳正谊一愣:“你怎么...”
“陈队长提过一句,说你看的那个论坛,都是讨论星星的。”她顿了顿,“吵架了?”
他抿紧嘴唇,默认了。在他沉默的间隙,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书页翻动的声音,她大概是在值夜班间隙打的电话。
“和人争论,就像免疫反应。”她忽然说,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外来抗原侵入,身体会产生应激。激烈的排斥,有时候反而证明...它触及了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这个比喻让他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学术争论。
“你的理论,”她继续问,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探究,“那些星星运行的规律,能帮你预测明天的天气吗?或者,能让伤口愈合得更快吗?”
“...不能。”他哑声回答。
“但它能让你在值夜班的时候,不再看那些赌博网站,对吗?”
柳正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所以,它对你是有用的。”她的结论简单,直接,绕开了所有复杂的学术辩驳,直指核心,“这就够了。别人的认可,是另一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在叫她。
“我得去忙了。”她说,“头痛的话,记得热敷后颈。别一直盯着屏幕。”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柳正谊握着尚存一丝余温的手机,久久没有动作。网吧的喧嚣似乎远去了一些。李北辰那些尖锐的批评依然存在,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但林晚晴的话,像一种温和的溶剂,并非拔除了那些刺,而是悄然缓解了周围组织的肿胀与剧痛。
他重新插上电源,启动电脑。屏幕亮起,论坛页面上,“圭表测影”和其他人的质疑依然刺眼。他没有再去回复,只是默默地将那个帖子、连同所有的批评,一起保存了下来。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六龙历”假说待验证问题及考古证据寻找方向》。
李北辰说得对,他需要证据。不是梦中的启示,而是现实世界里,能摆在所有人面前,经得起反复敲打的、坚实的物证。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质疑的声音会一直存在。
但他不再感到那种灭顶的绝望。偏执的火苗并未熄灭,只是从漫无目的的燃烧,开始尝试聚焦于一处——找到那个能连接两个世界、证明星野存在的,唯一的支点。
夜还深。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重新将手指放上键盘。这一次,敲击声沉稳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