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战争爆发
寒意的降临带着铁锈与血腥的预兆。柳正谊的意识沉入梦境,不再落于熟悉的祭坛或石窟,而是直接“置入”了一片黑压压聚集的人群前沿。脚下是部落中央用于集会的广场,夯土地面被无数足迹磨得发亮,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肃杀。空气冰冷,带着未散尽的夜露和一种压抑的、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的沉闷。
广场另一端,以巫祝“磐”为首的守旧派已然严阵以待。“磐”身披一件用不知名黑色鸟羽编织的大氅,脸上涂抹着更加浓重、扭曲的赭石纹路,手中高举着一柄装饰着累累兽骨和彩色卵石的权杖。他身后,簇拥着大多年长或神情狂热的部落民,他们手持火把,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或因恐惧、或因盲从而显得亢奋狰狞的脸。
“磐”向前踏出一步,权杖重重顿地,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性,穿透清晨的薄雾:“看啊!这些人!”他指向广场这一侧,“他们妄图篡改星辰的轨迹,亵渎祖先的律法!就是他们,引来了去年的严寒,让田地冻死,让族人挨饿!如今,他们还要变本加厉,要用他们那套邪恶的算法,玷污神圣的星野!”
恶毒的指控如同毒箭,射向改革派的核心。站在柳正谊意识稍前方的,是少女“星”。她今日未着观星时的素袍,而是一身利于行动的短打,外面罩着一件象征觋身份的、绣有简易星纹的深色麻衣。她手中紧握着她那根顶端镶嵌微光石头的木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身姿挺拔,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封般的沉静。她的身侧,是老觋“羲”。老人似乎比以往更加佝偻,只是沉默地站着,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复杂,蕴含着痛心、忧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风暴的疲惫。
“磐”见对方沉默,气焰更炽。他猛地扬起权杖,指向东南方天空,那里,晨曦尚未完全驱散星辰,角宿依稀可见。“就在昨夜!我以血祭沟通祖灵,得神谕示警——若依尔等邪说修正历法,苍龙将怒,降下比去年更酷烈十倍的严冬!部落将亡!!”他嘶吼着,声音如同夜枭啼鸣。
“血口喷人!”一个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响起。石胆大步从人群后方走出,来到“星”的身侧。他赤裸的上身只围着狼皮裙,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如同镀上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手中紧握着他那柄黑曜石矛,矛尖闪烁着寒光。他身后,跟随着十几名同样精悍的年轻猎人,他们手持石斧、投矛,眼神锐利,如同绷紧的弓弦,无声地表明了武力的支持。“去年的饥荒,是因为星辰本身在缓慢移动,旧的历法已经不准!‘星’和觋大人观测记录的星轨,还有……‘启明’的指引,都证明了这一点!”他提到柳正谊的部落名字时,略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柳正谊意识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已没有了最初的纯粹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共同经历生死后、混杂着困惑与初步认可的复杂情绪。
“指引?一个连形体都没有的鬼祟之物?”磐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谁知道它是不是带来灾厄的邪灵?石胆,你身为部落的猎首,竟被这等东西蛊惑,将刀锋对准自己的族人吗?”
“我对准的,是蒙蔽和谎言!”石胆低吼,脖子上青筋绽起,“部落需要的是能让族人吃饱肚子的准确历法,不是用恐惧裹挟人心的巫术!”
“巫术?”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祖灵认可的力量!”他忽然举起权杖,开始以一种古怪的节奏挥舞,口中吟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同时,他身后几名心腹巫觋将一些不知名的粉末撒入火把,火焰猛地窜高,爆发出大团大团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烟雾。
烟雾迅速弥漫,如同有生命般向着改革派阵营笼罩过来。烟雾中似乎掺杂了迷幻性的成分,接触到的人立刻感到头晕目眩,心生恐惧,仿佛有无数扭曲的幻影在烟雾中张牙舞爪。守旧派那边爆发出狂热的呼喊,士气大振。
改革派阵营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面露惧色,开始后退。
就在这混乱之际,柳正谊的“意识”急速运转。迷幻烟雾?这更像是某种原始的化学手段,利用燃烧特定植物或矿物产生致幻效果!其扩散受风力影响!
他立刻将一股强烈的意念投向“星”——“风!东南风!让所有人向上风处移动!用湿布掩住口鼻!”
几乎在接收到这意念的瞬间,“星”立刻明白了其中关键。她扬起木杖,并非指向烟雾,而是指向天空,声音清越而坚定,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大家看!角宿之光未黯!祖灵未弃!这只是磐用卑劣手段制造的迷障!风向在我们这边,随我向上风处!”
她的镇定和指向星辰的动作,带着一种源自知识本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同时,石胆也反应过来,大吼道:“听星的!向上风处!猎队,护住两侧!”
改革派众人如梦初醒,依言向上风处转移,并用随身的水囊浸湿布料掩住口鼻。烟雾被东南风吹向相反方向,反而让守旧派前排一些人自己吸入了少许,引起一阵咳嗽和混乱。磐的“巫术”效果大打折扣。
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他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破解了他的手段。他猛地将权杖指向石胆,对身后的狂热信徒嘶吼:“拿下那个被邪灵蛊惑的叛徒!祖灵会赐福于无畏的战士!”
早已按捺不住的守旧派壮丁,在狂热的驱使下,挥舞着石斧木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改革派阵营,目标直指石胆和“星”。
“保护星和觋大人!”石胆怒吼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黑曜石矛化作一道致命的黑影,精准地格开劈来的石斧,顺势将一名冲在最前的壮丁扫倒在地。他身后的猎人们也怒吼着投入战斗,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利用武器和战术的优势,暂时挡住了人数占优的守旧派的冲击。
战斗瞬间爆发。石器的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受伤者的呻吟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广场。原始的暴力赤裸裸地展现在柳正谊眼前,每一记重击都可能带来骨裂筋断,每一次矛尖的闪烁都可能带走一条生命。鲜血开始溅落在夯土地面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石胆如同战神般左冲右突,试图稳住阵线。然而,守旧派的人数终究太多,且被狂热情绪支配,不顾伤亡地疯狂冲击。一名猎人为了替石胆挡住侧面袭来的木棍,被重重砸在肩胛骨上,闷哼一声倒地。另一名年轻的猎人,则在投出短矛后,被数名敌人围住,石斧落下……
柳正谊“看”着那年轻猎人不敢置信的眼神和迅速失去光彩的瞳孔,看着温热的鲜血从他额角的裂口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一种冰冷的、近乎窒息的真实感攥住了他的意识。这不是模拟,不是数据,这是真实的死亡,是活生生的生命为了“正确”的历法,在他眼前流逝。
战争的残酷,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到来。星野之下,生存与信念的冲突,终于撕开了所有温情的面纱,露出了赤裸而狰狞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