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工作室启航
暮色四合时，柳正谊站在校外商铺二楼的窗前，看着最后一片梧桐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落下。三十平米的房间刚做完基础保洁，空气里还飘着墙漆和消毒水混杂的气味。他蹲下身，用抹布仔细擦拭墙角最后一个电源插座，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陈启明扛着两个装保安制服的纸箱走进来，箱底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物业仓库清出来的旧桌椅，腿儿有点晃，先用着。”他把箱子撂在墙角，激起一片灰尘，“网线给你接好了，独立带宽，比网吧那破光纤强。”
柳正谊起身时晃了晃，连续三天的搬运布置让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摸向口袋，空的——那盒薄荷脑已经留在岗亭。转而从背包侧袋取出林晚晴准备的维生素B族，干咽了两片。苦涩味在舌根蔓延，像淬火后的铁器。
“招牌什么时候挂？”陈启明踢了踢倚在墙边的木牌。桐木板材，王胖子找熟人加工的，刻着“星野工作室”五个字，漆色未干。
“明天。”柳正谊望向窗外。对面教学楼亮起灯火，有个穿羽绒服的身影正仰头确认门牌号——是论坛上那个ID叫“观星菜鸟”的物理系大三学生，第一个投简历的应聘者。
王胖子提着两个超市塑料袋蹬蹬上楼，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紫。“微波炉，电水壶，还有这个——”他从袋底掏出个铁皮饼干盒，“胖哥我珍藏的滇红，提神醒脑比咖啡管用。”
三人沉默地组装最后一张书桌。螺丝刀在陈启明手里像手术刀精准，王胖子负责扶稳桌腿，柳正谊对照说明书校对孔位。没有言语交流，却像共同狩猎的原始部落民配合默契。当桌板咔嗒嵌合时，窗外恰好传来晚课铃声。
手机在空荡的房间里震出回音。屏幕上“父亲”二字跳动得像心电图。
柳正谊走到窗边接起，喉结滚动三次才发出声音：“爸。”
电话那头有电视背景音，天气预报正说到河洛地区降温。“书收到了。”父亲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你妈说厚度抵得上两本农历。”
他握紧窗框，指节压得发白。母亲接过电话，语气像在叮嘱庄稼防冻：“封面那个蓝挺好，耐脏。你爸天天戴老花镜翻，说星图印得清楚。”
柳正谊的目光掠过墙上新贴的巨幅星图，公元前1731年的苍龙七宿在坐标纸上蜿蜒。他想解释岁差计算与印刷精度的关系，最后只挤出句：“注意保暖，腰疼贴膏药别超过八小时。”
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挂断时陈启明正把保安制服叠进纸箱最底层，王胖子拆开微波炉包装膜，塑料纸哗啦作响像庆典彩带。
林晚晴带着登记簿和药箱出现在门口。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羽绒服，但手里依旧提着诊所那种透明文件袋。“消防通道在右手边十米，物业电话我存扉页了。”她把文件袋放在唯一完好的桌面上，取出定制印章——星际坐标环绕着“星野工作室”篆文。
四个男人围观她演示自动回墨印章。红色印泥盖在聘用合同上时，王胖子突然鼓掌，被陈启明瞪了一眼。
“薪酬结构按你定的标准，试用期三个月。”林晚晴将合同推给柳正谊签名，指尖点在违约金条款，“这里我加了补充说明，如果项目中止，补偿金按实际工作天数折算。”
柳正谊签下名字。笔迹与《梦墟笔录》上那些癫狂的推算截然不同，工整得像印刷体。
“观星菜鸟”抱着笔记本电脑怯生生进门时，看到的是如此景象：穿保安制服的壮汉在调试网络路由器，胖老板蹲在地上排列电源插板，穿白大褂的女生在核对药品清单，而那个论坛上舌战群儒的“坠星者”，正把一本《星野：起源》塞进书架，动作轻得像在安置易碎品。
“我是周一帆，”男生举起电脑屏幕上的星图模拟软件，“能还原公元前两千年的天球坐标系。”
柳正谊接过电脑，瞳孔被代码流照亮。他指着角宿一轨迹线的某个拐点：“这里大气折射参数要调高0.3个百分比。”
陈启明把路由器指示灯拨到常亮，转身往外走：“夜班巡逻辑调到十一点，路过给你看门锁。”
王胖子往微波炉里塞进两个加热好的肉夹馍：“饿了垫垫，明天带饺子来。”
林晚晴清点完药箱，在门口停顿：“下周三复诊，记得带医保卡。”
当卷闸门缓缓落下，工作室陷入带着余温的寂静。周一帆在角落调试服务器，主机嗡鸣像远古星轨运行的背景音。柳正谊展开新购置的折叠床，躺下时听见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父亲发来彩信：翻拍的《星野：起源》内页照片，某页星图旁用铅笔写着“装订线压住数字了”，箭头指向某个被裁切的坐标值。
他放大图片，看见母亲的字迹在旁边补充：“村口打印店说下次留宽边。”
窗外飘起细雪，柳正谊把手机贴在心口躺平。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箕宿，他望着那片斑驳，直到雪光将星图映成青白色。
创业的热忱在夜色中沉淀为具象的重量——未付的租金账单压在登记簿下，墨迹未干的合同摊在办公桌上，而遥远时空中那片星野，正通过网线汇入服务器，变成闪烁的二进制代码。
卷闸门突然被敲响三下，陈启明的声音隔着铁皮闷闷传来：“暖气阀开到底了，省着点用电。”
柳正谊摸到墙上的开关。在光明倾泻而下的瞬间，他看见玻璃窗上的倒影——那个蜷缩在折叠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安放星图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