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星象误读
寒意是随着堆积的云层一同压下来的。柳正谊的意识沉入梦境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粘稠与闷热。他发现自己站在部落聚居地中央的空场上，四周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老觋羲站在祭坛高处，仰望着西南方的天空。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犹疑，手中骨杖无意识地在泥土上划动。几个部落长老围在他身边，声音压抑而急切。
“觋，'箕宿'形态已显疏散，'毕宿'八星分明，这是大雨之兆。”一个脸上涂着赭石纹路的长老指向天空，“必须立即停止晾晒，加固粮仓。”
羲的眉头紧锁，目光在星图与祭坛边缘燃烧的龟甲间游移。龟甲上的裂纹指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先祖传承中代表晴旱的纹路。
“再等等。”老人的声音干涩，“'大火'之位未定，不可轻动。”
柳正谊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那片被称为“箕宿”的星域。在低垂的夜空中，那几颗星辰的排列确实显得松散，按照“星”此前传授的知识，这通常预示着风至雨来。但他的意识深处却闪过一丝异样——那些星辰的亮度似乎过于均匀，缺少雨前星象应有的层次变化。
“星”独自站在空场边缘的一处矮丘上，手中握着一把磨光的骨尺，正对着天空比量。她的嘴唇快速翕动，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柳正谊靠近时，听见她低声自语：“不对...箕宿疏散，但'傅说'星旁未见水汽，'鱼星'未现...”
她突然转身，快步走向祭坛：“祖父！箕宿之形有异，需参看'斗宿'与'牛宿'的夹角！”
长老们不满地看向这个打断仪式的少女。羲缓缓摇头：“星，祭仪未毕。”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过聚居地，卷起满地尘土。人们惊慌地望向西南方——浓重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星空。
“快！收粮！”羲终于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整个部落瞬间陷入混乱。人们奔跑着收起晾晒的黍米，用草席遮盖陶器，加固储粮的地穴。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乌云竟又诡异地散去，只落下几滴零星的雨点，随即便月朗星稀。
翌日清晨，真正的危机才悄然降临。
柳正谊跟随“星”巡视部落周边的田地时，发现了异常。那些本该在晨露中舒展叶片的黍苗，此刻却无力地低垂着。叶缘卷曲，呈现出不健康的黄褐色。
“是夜蛾。”星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一株黍苗的叶片，露出藏在叶背的虫卵。她的声音发紧，“它们只在连续闷热的夜晚大量产卵。昨夜若真有大雨，本可冲刷掉这些虫卵...”
更多的农人聚集到田边，惊恐地看着那些刚刚萌发不久的幼苗。有人跪在地上，徒劳地试图拂去叶片上的虫卵；有人对着天空发出绝望的呼喊。一个老妇人抱着枯萎的幼苗，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
“错误的星象解读，比没有解读更可怕。”石胆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上，他的目光扫过受灾的田地，最终落在匆匆赶来的老觋羲身上。年轻猎人的话像石矛一样尖锐，却又带着克制，“我们失去了最好的防治时机。”
羲沉默地走过一片片田地，干瘦的手指抚过生病的幼苗。他那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
“星”没有加入指责的人群。她独自返回观星的石窟，将记录着昨夜星象的龟甲摊在石台上，手指快速划过上面的刻痕。柳正谊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将不同年份同一时期的星象记录并列对比。
“看这里。”她突然出声，手指点向龟甲边缘一组细微的刻痕，“往年此时，'斗宿'与'织女'星的夹角应更大。昨夜我忽略了这一点——箕宿形态虽似雨兆，但斗宿位置有偏，这是虚象。”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柳正谊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烛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沉重的自责。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部落都在与虫害赛跑。“星”带着几个年轻人，按照她重新推算的星象规律，在清晨露水最重时喷洒用苦艾和菖蒲熬制的药水。柳正谊无法直接参与，但他的意识始终跟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彻夜不眠地核对星图，看着她仔细调配草药的比例，看着她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在田间指导农人。
石胆沉默地加入了防治的队伍。他不再质疑，只是按照星的指示，用他那双惯于握矛的手小心地抚过每一片叶片。有时他会抬头看向柳正谊所在的方向，目光复杂。
第四天黎明，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田地，那些未被虫卵完全侵蚀的黍苗终于挺直了茎叶。损失被控制在三成以内，部落勉强保住了大部分收成。
危机过后，羲将星唤到星图洞室。老人抚摸着石台上那些代表星辰运行轨迹的刻痕，声音沙哑：
“我太依赖先祖留下的纹路，却忽略了星辰本身的语言。星，你已经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星跪坐在祖父面前，低头看着自己因连日劳作而磨破的手指：“我本该更早发现异常。”
“不。”羲缓缓摇头，“发现错误比遵循正确更需要勇气。从明天起，你来主持昏时的星象观测。”
洞室外的夜空星河璀璨。柳正谊望着那些冷静运转的星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片看似永恒的星野之下，任何微小的误读，都可能是一个文明覆灭的开始。
而修正错误的权力，正在悄然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