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十九
蝉上了树便开始呐喊,撕心裂肺的,隔近去听还怪吓人,老蝉声音更加沙哑,刚上树的声音比较悠扬,老蝉的颜色也更加深沉,它们的声音更像是恸哭。
王云梅是个独居老人,身材精瘦,背也挺直,头发还多,盘在头上,脸上肉很少,脸颊抹了红,颧骨突出,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她住在港回小区三号楼,就在一楼102号房。她平时出门也不用杵拐杖,问她有七八十岁,她看上去可精神。
她平时的爱好就是和几个老人一起打打麻将,疫情爆发前,她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在小区一楼支个桌子,上面放着手搓麻将,几个经常和她一起玩的老人就会带着小折叠椅,来和她拼一桌。他们也就当游戏玩玩,一天赚得多的也就十来块,一边打麻将一边聊天,他们几乎把所有的事都互相倾诉,她们是这个小区最全知的一群人。
但疫情爆发后,他们都被隔离了起来,他们的休闲娱乐没了,每天只能待在家里,其他老人要么依着孩子,要么陪着老伴,她好像无依无靠的,没人知道她孩子在哪,也没人见过她家老汉,社区的工作人员得知她的情况后,在疫情期间重点帮助她。
小张是隔壁街道的工作人员,主要工作就是关注独居老人的日常生活并提供帮助。疫情开始前他就联系上王云梅,开车送她去医院检查身体,给她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老太太血压比较高,他也不敢乱送什么补品,平时没事就给老太太送些蔬菜和猪肉过去,王云梅自己会做饭,他也就不多干涉。老太太有时也会主动联系他,家里哪坏了,要去哪些地方,或者办什么事,都会问问小张,在小张看来,王云梅把他当成了自家儿子。
“其实我也挺高兴的,毕竟我选择这份工作的初衷就是帮助这些孤独的老人,他们的生活太艰难了。”
办公室里的人也很喜欢小张,他很年轻,三十来岁,父亲见义勇为却意外身亡,母亲后面伤心过度也患病死了,家里挂满了锦旗。他的同事们都很关照他,有什么福利有什么补助都会告诉他,帮他争取,甚至回家探亲也会特意给他带一份特产。
小张平时笑眯眯的,个子不高,白白净净一个男人,每天胡子刮得很干净,又爱和同事们开玩笑,他们的工作并不枯燥。
“诶,小张,我看这老太太可喜欢你了,上次打电话到办公室来,指名问你在不在,以后老太太的事就专门交给你喽。”
主任在一旁给盆栽浇水,今天太阳还不错,他把盆栽放在窗台上,看着绿油油的叶片,他笑着坐到椅子上处理今天的事务。
小张的工作倒是很少在办公室待着,他总是走访周边邻居,给群众传达通知,他从桌上拿了遮阳帽,准备出门去。
“待会儿王太太打电话来就说我出去忙了。”
王云梅听一起打麻将的老太太说最近好像有传染病在各地传播,这病挺严重的,不知道会不会传到这边。她留了个心眼,打完麻将回家看新闻,新闻确实报道了这件事,目前还没扩散开,但也没有治疗方法,还在争论这病毒来自哪里。王云梅有些担心,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塞满了蔬菜水果和鸡蛋,下面冻着十来斤肉,她又到厨房翻出米缸和油罐子,米还多着,也没生虫,油快没了,她计划明天去买些肥肉。
隔天到菜市上发现来买菜的人比往常多,以往经常剩下的肥肉都被买光了,她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摊位看到一块肥肉,摊位前没人,摊主正要用塑料袋装起来。
“那块肥的有人买么?”
“没得哦,老奶,但是我要拿回家去炼油的嘛,再歇个把月要过年了噻。”
“划一半给我你看得行不?我找了一大圈才找到你家有肥肉。”
“一半不得行,我给你划这一匹肥夹瘦再给你匀点我这块肥肉你看你要不要?”
“行嘛行嘛。”
摊主给王云梅称了5斤肥夹瘦和3斤肥瘦,要了她一百块,她从荷包里翻了两张五十递给摊主,今天肉也贵了些,砍价也没砍得多少,明天估计都买不到了。
又在菜市转了一圈,买了一些葱姜蒜,她提着两大包菜就回了家,把肉放在冰箱里冻着,今天走了挺远的路,还拎着这些东西,给她累得够呛。她坐在沙发上缓口气,去洗个脸,明天再把油炼好。
小张回办公室时,同事告诉他今天老太太没打电话来,正巧快要到下班时间了,让他先回去。黄昏的光微暗,办公室亮起了灯,同事们加着班,小张也不推脱,提着包就走了。
“明天早上你们别买饭了,我给你们带早餐吧。”
二十
王云梅的先见之明让她在疫情爆发时并没有因为独居而困难,同时社区的工作人员又对她进行了帮扶,疫情期间她有什么需要就会打电话给社区。
疫情把她关在家里,也关住了她的孤单。她在家里很爱打电话和社区的人聊天,也会打给小张,和年轻人聊天让她充满活力,她膝下好像突然多了几双儿女。
她开始注重打扮,她的梳妆台里有很多瓶瓶罐罐,方的圆的,玻璃装的,全部拿出来放在台子上,有的被磨掉了漆,但是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梳妆台上的镜子更是光亮。她的头发还没有白,可能是遗传,这可是她这个年纪值得骄傲的特质,所以她出门从来不像其他老人一样带一顶帽子,她爱把头发扎起来盘在脑后,她本来就不胖,又穿一身深色的修身外套,纽扣扣得板板正正的,一条冰丝质感的黑色长裤,再穿上一双栗色的小皮鞋,虽然已经满脸皱纹斑点了,但她看上去很有精气神,走在街上也是比较显眼的一个老奶奶。
她之前还在一个酒店工作,在厨房给人家炒菜,她的厨艺也不错,但她胃不好,自己做的菜都不能多吃,吃饭很少,每天都带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药瓶子,走路的时候里面叮当响。她工作累了就在厨房旁边的房间里睡觉,后厨基本不会有人来,这家酒店生意也不太好,除了接酒席,平时也没有什么住户,平常吃饭也不会有人选择在酒店,她做饭基本都是给工作人员吃。
她每天早上八点就上班,但她六点就起床了,她睡眠很浅,起得很早,起来了就睡不着了,在家里洗漱穿戴好就到酒店去。到酒店时也才七点,她总会把厨房的食材都检查一遍,看看缺啥少啥,好通知后勤的去采购,顺便也考虑一下今天该做什么菜,没人时基本就是她做啥员工们吃啥。平时就她一个人在厨房,忙的时候又换成那些年轻人来颠锅炒菜,她光抬盘子。她趴在大圆桌上,闭着眼,等着闹钟响了再去煮饭炒菜,没人和她聊天。
厨房很大,她在那蜷着,小小一个,地上瓷砖刚干,反着光,空落落的。开始炒菜时,会有员工过来看看今天吃啥,前台小妹刚结婚,每天都乐呵呵的,跑来厨房里,问阿姨今天吃啥,站在王云梅旁边,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汤菜。
“没有粉条了,你去和后勤那个大爷说说,让他去买一些来备着。”
前台小妹狠狠地吸一口热气,应了声又回了前台,她路上和人打着招呼,告诉他们今天的伙食,她把员工们当客人款待。
王云梅端了菜到食堂,那里早就排了队,她把菜打到他们的饭盒里,他们跟她道了谢,她也打了一盘菜坐到一边吃。员工们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她没有吃饭聊天的习惯,就在一边埋头吃,听他们说最近的逸事。
吃完回去洗了碗,收拾收拾厨房,在圆桌上趴着待到下午又如法炮制,最后解了围裙、袖套,拿了个布袋子,装了一些剩的快烂掉的蔬菜,洗好捡好。出去时会路过酒店的废品回收站,她会去看看,有时翻到一双鞋,有时翻到一块表,有时又翻到一个包,只要是看着还能用的,她都会带回去把它们洗干净放在家里,有时候也会用上。
她家里堆了很多东西,柜子里有好几床被子,她平时也用不上,但她不能没有,鞋柜子里也有很多鞋,甚至还有男士的皮鞋,也不知道能给谁穿,她不是个喜欢包包的女人,但她有很多包,每一个都弄得干干净净的,放在橱柜里,她平常就用一个,她衣柜里也有很多套衣服,甚至还有几条裙子,她已经穿不了裙子了,但她也有。她屋子里真的有好多东西,这些东西不知道掺杂着哪些人的回忆和哪些人的期待。
疫情把她关在家里,她也总不能一整天都和社区的年轻人聊天,她会打开她的梳妆台看看,这些她找到的宝贝,还有她的衣柜里,那些陈放的衣服,就算不穿,她也不允许它们积了灰,她拿出来把它们洗干净,晾在窗台,她把每一个包,每一双鞋,都拿出来挨个挨个的擦干净。这些东西也许在之前的时光里,都没被这么打理过,但在她手里,都是她的宝藏,她也不知道这份财富是留个谁,她只要看着这些东西就很高兴。
疫情把她关在家里,她把她的宝藏关在柜子里。
二十一
终于可以出门走动走动了,虽然现在还不允许聚众,王云梅打麻将的爱好得不到培养,但她能到社区的服务中心去。那里很多人都认识她,她就算是过去坐着,聊聊天,也很满足,面对面的交谈总是比隔着手机对话更有亲切感。
小张听说老太太来了,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去接待,他请老太太进了接待室,里面开着空调,他调高了两度。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把包放在一边,看着小张给她端来温水,笑眯眯的,拉着小张的手,摇了摇。
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太太就算再闲,来这儿找小张也得有理由。小张关心她最近的情况,向她打听了很多事,疫情严重的时候,他基本帮不上老太太的忙,一直是那边的办事处在照顾老太太,他知道老太太独居那么多年,性格上有时候会有些矫情,他担心老太太的病因为她的不言语而加重。
虽然人老了很多病已经没有能力再治好了,到了那时候总会病情加重的,但在精神比身体更有生命力的时候,他不希望身体的病症让老太太的精神缺少活力。
“前段时间挺好的,社区那边帮了我很多忙,小张你就不用担心我身体了,今天我来是有别的事。”
“疫情之前我不是在这里放了一瓶酒吗?前几天我过来看不见了,想让你们帮忙找找。”
“酒?阿姨,你啥时候放的?放在哪的?”
“就在隔壁那个柜子里,前天我来看的时候发现柜子的锁被撬开了,打开一看,我放的那瓶酒没了。”
小张听了老太太的话,到隔壁查看了一下,柜子的锁确实被撬开了,由于这个柜子也只是放放宣传册等杂物,当时疫情的时候随便弄了个小锁就将就了,锁孔上有很多划痕,他检查了一下,柜子里也没少其他东西。他先安抚好老太太,让她先回去休息,自己想办法帮她找回来。王云梅出了办事处大门,回头看着被撬开的柜子,又看着小张急冲冲地上楼去。
被偷东西可不是小事,小张赶紧上报给了领导,领导确认之后允许他调监控查看。他守在电脑前,看了一下午监控,疫情持续了几个月的封锁时间,监控的保存有上限,超过上限的会被删除,他看完了监控,也没找出偷东西的人,他一时间也没了办法,只好给老太太打电话,他们找不到那瓶酒,想以财物来补偿,老太太拒绝了财物补偿,她铁了心只要那瓶酒。
“那瓶酒有好几十年了,赔钱我不要,我只要那瓶酒。”
“好吧,阿姨,您先别激动,我想办法给你找回来行不行?我尽力去帮您。”
挂了电话,小张一脸疲惫,办公室的同事询问得知了前因后果,小张知道光靠监控已经找不回丢失的东西,只好借助办事处里的所有人。有的人或许还记得,有的人或许有印象,但希望渺茫,连老太太啥时候放的酒都没人知道,小张彻底没了办法,他忙了好几天依旧没能给老太太一个交代。
“阿姨,您丢的那瓶酒是什么酒?我们确实找不回来了,我们按合适的价格赔给您,您看您能接受吗?”
“一瓶八几年的剑南春,你们真的找不到吗?”
小张向领导汇报之后领导同意用4000来赔偿老太太,但老太太那边不同意,她就要那瓶他们没见过的酒。小张也询问过老太太,那瓶酒哪来的?有没有票据啥的?说不定可以靠这些来找。但王云梅也不说,只说别人送的,自己也不知道具体从哪来。
一下子凡事都黏住了,领导那边说没有依据能给赔偿已经是很大的关怀了,说王云梅再胡搅蛮缠就连补偿也拿不到了,毕竟不是办事处的错,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瓶酒,他们更不知道老太太为啥会放在这里,以及,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偷走了那瓶酒。在领导看来,这完全可以说是王云梅自己把酒弄丢,是她自己的事,他们本就不需要给她补偿。
王云梅却坚持那瓶酒存在,而且放在办事处被偷,那办事处就得帮她找回来,她是相信办事处才把酒放在这里,她也相信办事处有能力帮她找回来。
后来的几天王云梅也会打电话到办公室来,一来就找小张,她说小张答应过她的要帮她找回来。办公室的人也很无奈,前几次说小张出去了,没在办公室,老太太能消停一段时间,但不是长久之计,老太太总会亲自过来。
“我去跟老太太说清楚吧,我也没答应过她,只是说尽力帮她,现在领导也不愿给她补偿了,大不了我自掏腰包给她赔一些。”
小张在接待室见了王云梅,王云梅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怒气冲冲,他都准备好被老太太指着鼻子骂了,但是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这几天我打办公室电话都打不通,你们是不是把我拉黑了,娃儿,我不是要为难你们,我只是想找回我的东西,想让你们帮我。”
王云梅声音颤抖着,小张的回答却没有让她心安,酒是找不到了,他们也确实帮不上忙,他让老太太领了些钱,就此作罢,老太太没要,提着包一步一步踱出去。
“座机怎么会拉黑人嘛,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