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五十四
出租车停在老屋坡下时,陈父攥着车门把手顿了顿。车窗外的风裹着干草味扑进来,混着坡上晒干的牛粪气息,是他熟了几十年的味道,却在分别数月后,让他莫名有些怯意。陈母先下了车,弯腰去提后备箱里的布包,里面装着陈父的出院药和几件换洗衣物,布角磨得发毛,还是陈扬名上大学时用剩下的。
“慢点,我来。”
陈父撑着车门起身,腿还没完全使上劲,膝盖处传来一阵酸软。陈母赶紧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皮肉,比年前瘦了一圈,骨头硌得慌。两人顺着坡往上走,土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狗尾草长得齐膝高,往年这个时候,陈父早拿着镰刀割干净了,如今荒得连路都快认不出。
“你看这院门锁。”
陈母走到院门前,指着锈迹斑斑的铁锁。
“上次走的时候明明擦了油,还是锈成这样。”
陈父从布包里摸出钥匙,钥匙孔堵着细沙,他吹了好几下,才勉强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嗒”一声,锁开了。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怪响,惊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院子里的景象比两人想的更糟。石槽里的水早干了,裂着几道缝,槽边的青苔干成了灰绿色;去年秋收时堆在墙角的玉米芯,被风吹得散了一地,混着落叶和鸟粪;厕所旁的拖拉机蒙着厚厚的灰,轮胎瘪了一个,像耷拉着的耳朵。陈母放下布包,蹲下来捡地上的玉米芯,指尖沾了层灰,她叹了口气。
“上次还和扬名来稍微打理了一下,几个月不住人,屋子也会趴窝。”
陈父没说话,走到屋檐下,摸了摸挂在墙上的烟筒。铜制的烟锅氧化得发黑,烟杆上刻的陈母名字缩写,被雨水冲得快看不清了。他想起以前,每天收工回来,坐在门槛上抽袋烟,陈母在厨房做饭,烟囱里飘出的烟混着饭香,院里的猫会蹭到他脚边要鱼干。如今猫没见着,烟囱也冷着,只有风穿过屋檐的缝隙,呜呜地响。
“先把屋子扫出来吧,晚上总得有地方睡。”
陈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布包里翻出旧扫帚。陈父点点头,走进客厅,推开窗户时,窗框上的漆皮往下掉,溅在满是灰尘的八仙桌上。他伸手抹了把桌面,指印清晰可见,桌角堆着的旧报纸,被老鼠咬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发黄的字迹。
两人从中午忙到傍晚,才把客厅和卧室的灰尘扫干净。陈母找了块干净布,擦了擦床头的相框——是陈扬名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开裆裤,骑在陈父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相框摆回床头,回头看见陈父坐在床边,正揉着膝盖。
“累了吧?歇会儿,我去烧点水。”
陈母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锅里结着一层黑垢,她倒了些水,用钢丝球慢慢擦。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后院的菜地荒得长满了野草,往年这个时候,地里该种着青菜和辣椒,陈母每天早上都会去摘些新鲜的,炒给父子俩吃。如今野草比人高,连菜地的边界都看不清了。水烧开时,天色暗了下来。陈母倒了两杯热水,递给陈父一杯。
“明天我去赶场,买点菜种,再看看能不能找个人修修拖拉机的轮胎。”
陈父接过杯子,热水的温度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手心,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在医院时,陈扬名说“以后别种地了”,心里却有些放不下——这地是他种了一辈子的,就像家里的孩子,怎么能说荒就荒,他到底还是毁了卖地的约定。
“菜种我去买吧,你在家收拾收拾屋里。”
“顺便去看看你二姐,上次她打电话说,家里的鸡下了不少蛋,让咱们去拿点。”
陈母点点头,想起二姐,又想起疫情时,两人在老家担心陈父的病,却只能靠电话联系,眼眶有些发热。
夜里,两人睡在收拾干净的床上,床板有些硬,却比医院的病床舒服。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是城里没有的热闹。陈父翻了个身,看见陈母还没睡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想扬名了?”
陈父轻声问,陈母“嗯”了一声。
“不知道他晚饭吃的什么,会不会又吃泡面。”
“他都大了,会照顾自己的。等咱们把家里收拾好,种上菜,再叫他回来吃。”
陈父又翻身把被子卷了卷,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陈父想起明天要做的事:赶场买种、修拖拉机、清理菜地……事情多得像堆在院里的玉米芯,得一点一点理。但他不觉得累,反而心里踏实——这是他的家,不管离开多久,回来总能找到要做的事,总能把日子过回以前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父就起了床。他换上旧衣服,拿起镰刀,先去清理院门口的杂草。陈母在厨房做饭,烟囱里飘出的烟,慢慢融进清晨的薄雾里。远处传来几声鸡叫,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老屋的院墙上,给灰扑扑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陈父挥着镰刀,杂草倒下的声音里,他仿佛听见了日子慢慢苏醒的声音——就像疫情总会过去,荒了的地总能重新种上庄稼,离了家的人,也总会回来。
五十五
陈扬名是没空回来,那只狸花猫却是先回来了。
陈父正弯腰割着院角的杂草,镰刀突然顿在半空。一团橘灰相间的影子从矮墙上跃下,轻盈地落在满地干草里,尾巴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是老橘,陈父病前跟着他们住在家里,却在陈父住院时跑丢了,没想到竟能自己找回来。
“老橘?”
陈父试探着唤了一声,放下镰刀朝它走过去。狸花猫没躲,反而往前凑了两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陈父蹲下身,指尖触到它背上的毛,比在医院时糙了些,还沾着草籽,却依旧温热。
“你倒厉害,还能找回家。”
陈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伸手挠了挠老橘的下巴。
“扬名要是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这话刚落,屋里传来陈母的声音。
“谁省心啊?”
陈母端着一碗米粥走出来,看见蹲在地上的狸花猫,停下脚步。
“这不是老橘吗?上次我和扬名回来也看着它了,跟你回来时却没见着它,还以为它都离家出走了呢。”
她快步走过来,放下碗就去摸猫。
“瘦了不少,是不是路上没吃东西?”
老橘像是听懂了,蹭完陈父又去蹭陈母的手,尾巴绕着她的手腕缠了两圈。陈母笑着起身,转身回屋拿了个碟子,倒了些米粥放在地上。老橘立刻凑过去,埋着头狼吞虎咽,尾巴还在轻轻晃着。陈母坐在门槛上,看着吃粥的狸花猫。
“以前总说猫认家,没想到是真的。”
“它跟咱们住了五年,早把这儿当家了。”
陈父也坐下,接过陈母递来的米粥,吹了吹热气,他喝了口粥,看向院外,土路在晨光里泛着浅黄,远处的田埂上,有村民扛着锄头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吃完早饭,陈父按照计划去赶场。他把镰刀别在腰后,又从布包里摸出个布袋,准备装菜种。老橘跟在他脚边,走两步就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草,见陈父走远了,又赶紧追上去,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也去?”
陈父回头看它,狸花猫“喵”了一声,蹦到路边的土坡上,蹲在那里等他。陈父笑了笑,没再管它,顺着土路慢慢往前走。膝盖还是有些疼,走得快了就发酸,他便放慢脚步,看着路边的狗尾草在风里晃,听着老橘偶尔发出的叫声,倒也不觉得闷。
赶场的地方在镇上,离老屋有三里地。陈父走到镇上时,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种的、卖肉的、卖日用品的摊位摆了一路,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先走到常去的那家菜种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了陈父就笑着打招呼。
“老陈,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听说你去城里看病了?”
“好多了,这不是回来种地了嘛。”
陈父笑着应道,蹲下来翻看着摊上的菜种。
“给我来两斤青菜种,再来点辣椒种,要辣点的。”
“行,都是新晒的种,保证出芽率。”
“你家小子没跟你回来?上次他还来我这儿买过化肥呢。”
老汉麻利地称好种子,装进陈父的布袋里。
“他忙,在城里上班,没空回来。”
陈父接过种子,付了钱,又想起拖拉机的事。
“对了,你知道哪儿能修拖拉机轮胎不?我家那车胎瘪了好几个月了。”
“村东头的老李会修,他今天没赶场,你直接去他家找他就行。”
“他手艺好,收费也公道。”
老汉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陈父谢过老汉,又去买了些盐和酱油,刚要往回走,就看见老橘蹲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下,正盯着一只飞过的麻雀。
“走了,该回家了。”
陈父唤了一声,狸花猫立刻跟了上来,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往回走的路上,陈父路过二姐家。二姐家的院门开着,院里晒着玉米,二姐正坐在屋檐下剥玉米。看见陈父,二姐赶紧站起来。
“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我去赶场买了点菜种,顺便过来看看你。”
陈父走进院里,老橘也跟着进来,蹲在他脚边。二姐转身回屋,很快端出一筐鸡蛋。
“这是家里的鸡下的,你拿回去吃,补补身体。”
陈父推辞了两句,还是接过了鸡蛋,放进布袋里。
“谢谢你了,回头让扬名回来给你带点城里的点心。”
“跟我还客气啥。”
“现在怎么样了?医生说还需要再去复查不?”
二姐笑着说,又问起陈父的身体。
“好多了,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行,不用总去复查。”
陈父坐在屋檐下,跟二姐聊了会儿家常,说起老屋的事。
“我跟你嫂子打算把菜地重新翻了,种点青菜,再把拖拉机修修,以后还能下地。”
“也好,在家种种地,比在城里待着舒服。”
二姐剥了个玉米,递给陈父。
“你也别太累了,要是翻地费劲,就让你姐夫去帮你。”
陈父坐了会儿,才起身告辞。老橘跟在他身后,走出院门时,还回头看了二姐一眼,“喵”了一声。回到老屋时,陈母正在清理厨房的灶台。看见陈父回来,她赶紧迎上去。
“买着菜种了?鸡蛋拿回来了吗?”
“买着了,二姐还让姐夫要是有空,就来帮咱们翻地。”
“这小家伙一路跟着我,也没走丢。”
陈母笑着接过布袋,把鸡蛋拿出来,放进碗柜里,又倒了些油渣给老橘。狸花猫凑过去吃了起来,陈母则拿着菜种,走到后院的菜地边,蹲下来查看土壤。
“下午我去叫老李来修拖拉机,你在家把菜地的草再清理清理。”
陈父走到陈母身边,看着荒草丛生的菜地。
“等拖拉机修好了,就能翻地了。”
“行,我下午就清理。”
“对了,刚才扬名打电话了,说他这个周末有空,想回来看看咱们。”
“他终于有空了?”
“嗯,他说想尝尝家里的青菜。”
陈母笑着说,眼里满是期待,陈父心里也暖暖的,他看向正在吃油渣的老橘,又看向后院的菜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周末时,陈扬名坐在院里,吃着家里种的青菜,逗着老橘玩的场景。
下午,老李果然来了。他带着工具,很快就把拖拉机的轮胎修好了。陈父给老李递了根烟,两人坐在屋檐下聊了会儿天。
“你这拖拉机还能用好几年,好好保养着,种地方便。”
陈父点点头,看着修好的拖拉机,心里踏实了不少。老李走后,陈父和陈母一起去后院清理菜地。老橘跟在他们身边,一会儿追追蝴蝶,一会儿趴在田埂上晒太阳,偶尔还会帮着“抓老鼠”——其实就是追着地里的蚂蚱跑。两人从下午忙到傍晚,才把菜地的草清理干净。陈母累得直起身,捶了捶腰。
“明天就能翻地了,翻完地就能种菜种了。”
晚上,陈父和陈母坐在院里吃饭,老橘蹲在他们脚边,偶尔会抬起头,蹭蹭他们的腿。月光洒在院里,给老屋镀上了一层银辉,远处的虫鸣声此起彼伏,风里带着泥土的清香。
“扬名他以前最喜欢逗老橘玩了。”
陈父笑着说,又想起陈扬名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才这么高,总抱着老橘,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陈母也笑了,眼里满是回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他都这么大了,能自己在城里立足了。”
两人聊着天,吃着饭,老橘在脚边安静地趴着,院里的灯光昏黄却温暖。陈父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觉得无比踏实——老屋收拾好了,老橘回来了,儿子也快回来了,日子就像这院里的灯光,虽然不亮,却足够温暖,足够让人安心。
第二天一早,陈父就开着修好的拖拉机去翻地。拖拉机的声音在村里响起,引来不少村民的目光。陈母在地里撒菜种,老橘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忙碌。翻完地,撒好菜种,陈父和陈母坐在田埂上休息。陈母从布包里拿出水壶,递给陈父。
“喝点水吧,歇会儿。”
陈父接过水壶,喝了口水,看着刚撒好种的菜地,又看向蹲在身边的老橘,心里满是希望。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地里就会冒出嫩绿的芽,就像他的日子,虽然经历了生病、分别,却依旧充满了希望,依旧在慢慢变好。
周末很快就到了。陈父和陈母一早就起来收拾屋子,陈母还做了陈扬名最喜欢吃的红烧肉。老橘似乎也知道有客人要来,一直在院里转悠,偶尔会跳到院墙上,朝村口的方向张望。
上午十点多,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陈父赶紧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村口望去。一辆白色的汽车慢慢开过来,停在坡下。陈扬名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朝老屋走来。
“爸,妈,我回来了!”
陈扬名笑着喊道,快步走上坡。
“回来就好,快进来坐。”
陈母赶紧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陈扬名走进院里,刚放下行李,就看见蹲在屋檐下的狸花猫。老橘看见陈扬名,立刻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陈父看着眼前的场景,从屋里走出来。
“它上周就回来了,比你来得早。”
“爸,妈,对不起,之前一直没空回来,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你忙你的工作,我们挺好的。”
“你看,地我们也翻了,菜种也撒了,等过段时间,就能吃青菜了。”
陈扬名点点头,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又看向厨房里飘出的炊烟,心里满是温暖。他知道,不管他走多远,不管他在城里有多忙,这里永远是他的家,永远有等着他回来的父母,等着他回来的老橘,等着他回来的烟火气。
午饭时,陈扬名吃着家里的红烧肉,喝着陈母熬的小米粥,听着父母说着家里的事,老橘蹲在他脚边,偶尔会抬起头,蹭蹭他的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温暖而明亮。
陈扬名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其实他一直都没离开过这个家。就像老橘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回来一样,他不管在城里待多久,心里最牵挂的,始终是这里的人和事。
吃完饭,陈扬名陪着陈父去后院的菜地,看着刚撒好种的土地。
“爸,等下次我回来,就能吃咱们种的青菜了。”
“肯定能,到时候让你妈给你炒青菜,再炖个鸡汤。”
老橘跟在他们身边,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阳光洒在它身上,橘灰色的毛泛着温暖的光。陈扬名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身边的老橘,看着眼前的菜地,突然觉得,日子其实很简单,有家可回,有亲人在旁,有一只通人性的猫陪伴,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