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二十八
疫情越来越严重，似乎看不到好转的迹象，医院的援助也拉长了战线。最近这段时间医护人员和居民越发亲近了，虽然这疫情越来越唬人，但在双方的配合下，居民楼里没有出现一个案例。
“小邱，你去把口罩发一下，我们用不了多少，小区里的人应该快用完了。”
邱北雨接过领队递来的布袋子，从口子看进去，堆着好几盒口罩，一户一盒显然是不够的，看来这些口罩也只能给居民应急用。
邱北雨先从二号楼发起，一号楼下的车棚里停了很多电动车，盖了罩子的看不出来，没盖罩子的上面积了很多灰尘，在皮革坐垫上格外显眼，最里边还躺着几辆自行车。她进了二号楼，一户一户地敲门，有好些都没在家。
“年前有好多人都提前回家准备过年了，这里住的人大多都不忙，外地的很多都走了。”
一家母子住在一起，但这间房看上去不大，沙发是两个小沙发，一个长的，一个短的，长的也就够躺一个人。茶几更小，就比短的那个沙发大一点，上面还放着挺大的果盘，把整个茶几都占满了。邱北雨问了年轻小伙二号楼的情况，那小伙挠挠头说他在这边是因为母亲过来一起过年，不然他也早早回去了。
邱北雨给这户人家多发了一些口罩，那母亲感谢着说正愁买不到。她摸着扶手下了楼，之前都只在院子里见到这些居民，原以为有挺多户的，发完整个二号楼才发觉一楼就剩个不到十户了。之后也就顺着三号楼去发，领队和同事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他们前些天在这里搭了个棚子，放了一些物资和器械，说是以防万一。
三号楼和四号楼跟一号楼的情况差不多，少了一半的居民，分发口罩进行得还挺快。还在四号楼时，父亲打来了电话，邱北雨看了眼外边的同事也还没弄完，就先停下来接电话。
父亲是个精瘦的人，声音也和他人一样并不圆润，但也不粗犷，毕竟父亲以前也是半个知识分子，到了近几年才开始从事体力活。
“小雨，在忙吗？”
“没有，只是在给居民发些物资，也不忙。”
“最近疫情比较严重，你们平时是在医院住吗？”
“倒也没有，特别忙的时候会在医院休息，不忙的时候还是能回出租屋的，只是工作的时候要穿上防化服。”
“那就好，最近在干嘛呢？”
“嗯……医院派我们到小区里面做检测，领队带着我们来这边弄。”
“好，跟你们领队打好关系，平时多搭把手，看到他忙的时候给买瓶水啥的，之后回去了他也能帮你说好话。”
“嗯……”
“最近有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压力？”
“没有。”
“工作上呢？”
“也没有。”
“那就好，之后就靠你自己了，以后靠你来带我们到大城市看看了。”
“好……”
接完电话，下边的同事也正好上来找她，见她口罩还没发完，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拒绝了，同事还是拿过一些来，让她光发一号楼就行了，四号楼剩下的他来弄。
正巧林桂香住一号楼，她也打算去看看林桂香家。林桂香家就住二楼，她敲门见到了林桂香，她偏得叫她来屋里坐坐，邱北雨指着手里还剩下的口罩，说把活干完就下来，林桂香才放手，但依旧开着门，她怕邱北雨悄悄地就走了。
见邱北雨下来，她一笑，眼角起了弯，拉着人就往屋里去。林桂香家里还挺大，但是哪哪都放得有东西，看上去不会显得空旷，墙角有个老式电视，上面盖了张粉色的布。
她特别小的时候也看过这种电视，以前好像还用这种电视玩过游戏，那时候游戏还都在磁带里，电视插着磁带，连着手柄，那些游戏都是像素块，她小的时候总在下午玩，因为早上中午都得去幼儿园，父母要出门上班，爷爷出门遛弯，放了学，总有人来接她，回去趁还在烧饭，就爬上阁楼，玩一会儿游戏。周末时，爷爷带着她出去，天气热，顺着江走，爷爷很疼她，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她说没有，爷爷甚至会掐她肉，她一哭，爷爷就能带她去小卖部买东西哄她。
吃完饭晚上的时候爷爷会带着她到江里游泳，她套着泳圈，跟在后边屁颠屁颠的，父母就绕着江抓螺蛳，抓小龙虾，用来做宵夜。有一次她在江面上游困了，伸个懒腰，人就掉下去了，爷爷吓得赶紧往下面游。她记得她摸到了江里的梯子，上边好像还有玻璃，她扎得手疼，就在边上挪着，抓着滑溜溜的青苔，爷爷游得很快，把她捞上来，脚上却划了个大口子。
有一年，她跟着父母回了老家，去她外公外婆那儿，去她亲爷爷那儿，母亲说想家，后面就有十多年没有出门了。会掐她的是干爷爷，她从来没见过她的亲爷爷。
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里面的汉子穿着军装，她看得出神，林桂香递个李子给她。
“这是我丈夫，很早就去世了。”
“我爷爷也很早就去世了，也是军人，那时候我爸爸才三岁。”
她咬了一口李子，酸溜溜的。
二十九
宋哥有着标准的北方人体型，宽厚的肩膀，方方的脸，他来公司面试时，都以为他要成武将，结果是到办公室当了文官。不过一个芝麻官，平时也不是很忙，工作也很简单，但相对的，晋升可就不容易了。
宋哥不去和同事争，每天做好该做的活就下班，他来公司也有两年多了，虽然才二十七岁，但却活得像个老干部。他从来不去考虑升职加薪的问题，他是这一代人中少有的无贷青年，家里两套房，一套父母住，一套和妻子住。四个老人住农村两层半的小别墅，院子里种了棵梨树，小两口住市里面的小区套房，一百来平，也够住，父母投资了一些老本，加上他这几年的一些存款，提了辆二十来万的车。家里没有小孩，他每个月的开销不大，妻子在家做家庭主妇，吃饭都是妻子管着，除去水电费，他有的闲钱都存着，留作医药费。他也想有更多的工资，但他脑袋是方的，削不尖。
他自己是无所谓，妻子却是难缠的。妻子在家老劝他在公司里上进一些，若是难以晋升，大不了换个工作，他的这些薪资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是供养不起的，就算目前没打算要孩子，也要未雨绸缪。他吃饭也吃得不痛快，但他又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他一边应付妻子，一边就着这样的工作过日子。
“不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我家那婆娘可讨人嫌了，我只要待在家里就抓我耳朵。”
“老宋，你家那位怎么样？”
“挺好的，偶尔会拌拌嘴，但也在一起过日子。”
几个男人在外边喝酒，今天下班晚，顺道一起出来逛逛，宋哥问了妻子，妻子说不来。眼前的两位已经喝得上头了，宋哥看他们喝一口酒骂一句老婆，得打车把他两送回去，不然他们的老婆得找上来了。
他自己坐了地铁回家，到家时已经十点了，打开门，妻子还在客厅，在沙发上低着头，宋哥走到跟前，发现已经睡着了。他把妻子抱回床上去，自个儿又回了客厅，看见餐桌上还有一碗炒饭，摸了碗底，已经凉了，他把饭端到微波炉里打热，正巧下午光听那两哥们唠嗑了，也没吃多少。
把客厅的灯熄了，坐到餐厅，他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扒饭，卧室门开了，妻子揉着眼睛走出来。
“你啥时候回来的，我都睡着了。”
“刚刚回来一会儿，吵到你了？”
“嗯，刚刚听到微波炉的声音醒了，吃完记得洗个澡，我先回去睡了。”
“好。”
宋哥继续嚼着饭，微波炉打过以后，饭有些干，甚至有几颗饭粒都硬了，他去客厅接了杯水，吃完饭，把碗放到水池里，进了浴室。
他明天还要一如既往地早起去上班，妻子也要在家里做家务做饭，今天因为和同事出去了，没有和妻子一起吃晚饭，也不知道妻子晚饭吃了吗，吃的啥。淋浴时，他突然想起同事说的“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他和妻子是一年前相亲认识的，妻子只比他小一岁，说实话他这个年龄相亲还是比较早的，他们双方都早，他这边是父母说工作正好稳定了，立业了就成家吧，就在当地找个媳妇，成了家也在这边扎了根。
妻子那边当时好像说的是老人年纪大了，也快供不起了，她刚毕业不久，还没找到工作，又是山里出来的，没个保障，所以想让她早些有个家。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灰裙子，扎了头发，但脸上一看，还是个孩子。他当时就被逗笑了，把她当成妹妹去跟她聊天，她很腼腆，看到他笑她，只觉害羞，说话都不利索了。直到他问他想不想结婚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在相亲，她犹豫了一会儿，也就应了下来，她对眼前的男人不熟，但以后有的是时间，而且，她觉得他不会是个坏蛋。
结了婚，他就把老丈人和丈母娘接到父母那里去，让两亲家打好关系，他会趁着休假和妻子度蜜月，他也不了解他的妻子，但时间还多。
他们去了更南方，看了海，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到海边，她赤脚踩在沙滩上，那天是阴雨天，沙滩上的沙子黏腻，但她跑得很快，他在后边帮她提着鞋子追。
“海水是咸的。”
“真的吗？那我尝尝。”
“诶？”
他笑她好歹也是上过学的，不知道不能乱吃东西吗？她只是对着他笑，告诉他海水不仅咸，还有些苦。
他们还去了古城，她见着那些园艺花朵，说啥都要给他拍几张照片，他说自己不上镜，她拉着他去前台让人化了妆，人不人，鬼不鬼的拍了照，说以后一定要挂在家里，给他孩子看。
他洗完澡，轻手轻脚摸到床边，妻子已经睡着了，他揭了一角被子，钻进去。
三十
最近工作突然开始忙起来，听说是在跟一家大公司对接，所以各部门前期要处理的业务比较多。好巧不巧偏偏在宋哥开始忙的时候，妻子生病了，阑尾炎，本来做完手术配合药物休息几天就好了，但妻子小时候营养不良，导致现在出了一些并发症，医生便安排她住院观察。
父母也觉得住院好，顺便把一些杂病给治了，但宋哥每天的时间比以前少了，他只能时不时去探望妻子。妻子却很乐观，让他最近就别分心了，工作上忙就赶紧忙完了回来补偿她，一心可不能二用。
“我可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咱刚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跟我吹你厨艺有多好吗，到时候你忙完了，我出院了，你可得拿出真本事来。”
“好，你在医院里就听医生的话，公司最近忙，我也抓紧努力，大概两个星期就能弄完了。”
“等你发工资咱把家里那个沙发换了，那个沙发是我带过来的，有些老了，早就想换了。”
看见妻子精神状态还那么好，宋哥也就放下心来，一头扎到工作里边，势必要给妻子一份完美的答卷。
宋哥接下了和投诉人员线下对接的工作，公司给他的目标就是让来自目前合作公司的投诉全部撤销，只要完成了这项任务，他的年终奖和每个月的保底薪酬都会得到很大的提升。宋哥倒也是个能熬的，一个星期和对方四十来个人见了面，白天就去和他们谈，帮他们处理投诉的事务，晚上就待在电脑前处理线上的投诉信件。
科室的主任本想让他放下之前的活去一心一意地线下对接，但看他线上的活也没落下，又那么拼命，只好让他多注意休息。他也不是不休息，每天睡四个小时，抽赶路的空闲时间把饭吃了，以前懒散惯了，养了一身肥肉，突然高强度地上班，本是很难适应的，但精神上有了妻子的支持，身体上有那一圈肥肉。他熬了一个星期，工作快进入尾声了，人却看起来更加更干练了。
后面要跟合作公司的管理层进行对接，虽然是块难啃的骨头，但也是他这次任务的重点，只要能让对方管理层满意，撤回投诉，他们的合作进程会更加顺利。这可是宋哥抢来的，公司见他这段时间处理效率突飞猛进，也打算给他这么个机会，虽然不会让他一跃进入管理层，但日后的待遇也不会差。
他近几天可是天天蹲在人家公司周围，那管理人员是个雷厉风行的女性，一开始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想着应付一下就过去了，她本人的立场也是不定的，公司里有很多人打算和宋哥所在的公司深度合作，但也有一些人持反对票，目前仍然在很浅薄的商业合作阶段。而她正是促成这种局面的关键因素，她不愿丢下合作关系，又对宋哥所在的公司呈质疑态度，她计划长期保持这种关系，来观察对方公司。
但宋哥等不了，他约过这位女士面谈，她也答应了，但说的是她近期比较忙，若有空会主动来找宋哥。宋哥也不是傻子，这一等或许要等几个月了，也有可能一直等不到，所以他打算主动出击，就算冒着留下坏印象的风险，也要去试试。
苍天不负有心人，他了解了对方的各种信息，终于在公司楼下蹲到了对方下早班，看来今天的工作不忙。那位女士一头短发，上身穿一件体恤套皮夹克，下身一条修身裤，走出来时脸上还挂着笑，宋哥赶快迎上去。那人见宋哥直直朝自己走过来，也是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询问宋哥从哪来。
宋哥很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想约对方到自己订的包间洽谈。之前在楼下一直等着，就算躲在阴凉处，宋哥额头还是出了汗，宋哥的刘海有几束贴在额头上，对方从包里摸了张纸巾递给他。
“饭就不吃了，投诉我回去就撤销，以后合作愉快。”
“谢谢，谢谢。”
那女人盯着他眼睛看，他也不躲开，对方看着他笑，他才发现自己这般模样有些狼狈，他憋红了脸，擦完脸赶紧弯腰道歉，但那人已经走远了。
宋哥回去时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跟公司领导汇报完，领导给他也下了早班，让他好好休息两天。他本想跑去妻子身边，向她报喜，放松下来又闻到自己身上一股酸臭味，还是先回了家，把衣服洗了。打扫了一下屋子，妻子住院后，屋子没人打理，他平时又忙，现在乱糟糟的，弄完之后他跑进浴室，就像结婚那天早上，他很认真地洗着，哼着小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