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港回

共 23 章

《港回》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讯息

讯息

一

我们渡过了那个连风里都夹着病的夏天,却也大概病入膏肓了。

A市的港口小区是个有些复古的小区,整个楼盘不大,正正方方的四栋楼,一栋楼有7层,大约二十户人家。四栋楼坐落在东南、东北、西南和西北四个角,小区的四个门正巧对着东南西北四方,四栋楼围着的中间就是住户的公共活动区。车棚只在东南一号楼和西北三号楼楼下,不过也就只够停一些小电瓶,大多数住户的小车都是停在西门外面的收费停车场。

作为住户们共享的区域,中间的花坛也是住户们共同参与建造的。小区里老人比较多,他们都爱养些花花草草,每天傍晚下楼溜达时都会来看看自家的花,剪剪枝浇浇水,和周围的人聊聊天,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熟络起来。

小区里的房子大概是住满了,七八十户人家也抵过一个小村子。里面老人居多,有退休的干部和本籍的老头老太太,这里缺乏外地人,也缺乏年轻人。

恰巧东北二号楼301户的陈扬名就是个外地来的小伙子,前段时间父亲生病要住院,便把外地的父母接到这边来,这边的医院要好得多。母亲就和他挤在一间屋子里,他把杂物间稍稍打理一下,腾出个空间来,在废品站买了个不算坏的铁架床,跟老板要了个干净的木板,回来找了冬天的被子铺上便是床,他自己睡这屋,母亲睡他那屋。他们还有一个不大的客厅,沙发贴着入户门占了大半空间,对面就是一台当作摆设的电视,至少在陈扬名母亲来之前没通过电。

一早母亲就起了床,在卫生间洗漱,陈扬名在当地的一家公司当牛马,这会儿正要出门。母亲听到他穿鞋的动静,推开卫生间的玻璃门

“扬名,吃完饭再出门,我马上给你弄,你等会儿。”

“妈,再吃饭得迟到了,我平时也不咋吃早饭,没事的,我先走了,你一会儿要出门记得带好钥匙,放在电视柜上面的。”

陈扬名顺手把落在沙发上的耳机拿上穿上外套就开门出去。

“至少洗漱好了再去上班啊,扬名?”

声音散在楼道里,另一截被关在了屋子里。陈扬名回头看了一眼门牌,扯了一下卷起来的衣角,踏踏踏地下了楼。

从东门出去不远有个地铁站,陈扬名平时上班都是挤地铁,入站前确认耳机接上手机,把公文包放在传送带上,过了安检。他先打开自己的歌单,随机点了一首,再打开地铁码,进到站内。

由于陈扬名上的这站是中间站,他自然是没有座位可坐,扶着铁杆,理一理身前的耳机线,看看四周的人,都在低头看着手机,识趣地点开小说软件,打发这段站票时间。

上班的公司和租的房子在同一号线上,这是陈扬名生活中难得的幸运。出了站才发现天气这么冷,虽然穿了外套,但还是有些打颤,好在公司不远,再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身后走来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人长挺宽的,但不胖,戴个黑边框眼镜,寸头,方脸。他拍了拍陈扬名的肩膀,憨厚的笑挂在脸上。

“哟~小陈,今个儿来挺晚,头发都乱糟糟的,也不像交女朋友了啊。”

这是工位在陈扬名对面的宋哥,大陈扬名三岁,也才二十八岁,但看起来却比他大不少,比他早来公司两年。

“宋哥,哪有什么女朋友,咱这工作这么忙也没找女朋友的机会啊,况且咱还明文禁止办公室恋爱呢。”

“是家里老人过来这边了,和我一起住,这几天一下班就得弄弄我那新窝。”

宋哥走到他旁边,摸着下巴还没刮干净的胡渣,拉开公司门往里走。

“家人过来这边陪你过年?”

陈扬名顺势便认了下来,正巧瞥见采购员小李提着个红袋子进了储物间。

“宋哥今年是回去过年还是接家人来这边过?我记得去年我刚来公司的时候听说你回家照顾老婆来着,怎么样,她身体好点了吗?”

“她好多了,我们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刚来那会儿。”

陈扬名偷偷看宋哥,宋哥脸上还挂着笑,然后平静地坐在工位上。工位挡板有些高,和他面对面的只剩电脑。

他们科室的工作并不复杂,只是把公司在网上收到的投诉一一进行回执,反复回执,直到对方满意。但毕竟是和人打交道,陈扬名总是被弄得心力交瘁。八点到十二点是每天的适应时间,早上的事不多,很多都是昨天留下来的,下午一点到六点是集中工作时间,一般会比较忙,六点之后就是“自愿加班”时间,用来提升自我价值。

今天陈扬名不想提升自我价值,六点半便出了公司,走之前稍稍问了一下宋哥,宋哥告诉他没了小家就要提升自己,他盯着电脑,脸被照得花白。

回到家陈扬名也受到了小家的困扰。夹起母亲亲手做的空心菜,正往嘴里送。

“扬名啊,你在这边工作也有一年多了,我和你爸前些年也攒了些钱,你今年也25了,早点成个家我们也要放心一点。”

“彩礼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们老家也有房子,我们老两口腾出来给你,你爸也不想看你一个人在外地。”

陈妈看着他微耸的肩膀,没动筷子,他却没停过筷子,沉默,是这顿饭味道最重的一道菜。饭毕,陈扬名提着厨房有些分量的餐盒,到玄关穿了双休闲鞋,也没拿外套,回头看了眼还在夹饭的母亲,后面的香灰刚落在炉里,还有一尊叫不来名字的佛。

“妈,我去看看我爸,你吃完饭休息会儿,我回来收拾。”

医院的气味最为冷冽,各种声音也像是放大了一样,交谈声,滚轮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走动声。陈扬名坐在父亲旁边,看着父亲吃饭,鼓励着父亲,父亲有一着没一着地回答着,筷子没停过。

陈扬名换了条路出医院,中药的气味虽然苦,但是它是温暖的气味。医生身后是一柜子的药材,但陈扬名好像闻到了香味。

人不会知道自己的命运,一如人看不透彻自己的心。

二

这天一早便堆了雪,港回小区公共花园里矮木盛着雪倒还挺有后凋的韵味,花却被压塌了许多,零零散散还有些红和紫。拍了拍报春花上的雪,让它露出红色的花瓣,今天应该是不用浇水了,这盆花的主人是四号楼501的住户,一个独居女性,一头顺直的黑发,一件棕色厚外套,年近四十岁长得却像奔三的少女,她那双看着花的眼睛,却老得不太和谐。

洛阳春回到屋子里,把外套沾上的雪花抖落在地毯,挂在玄关枯树一样的衣架上。屋里贴了米白色的墙纸,从客厅到厨房都放着各样式的摆件却不显得乱。玄关的一面墙被拆了做一个纯木大书架,上面放了许多相框,也有各种的书,一本翻得皱皱的食谱放在书架外伸出来的平台上。客厅和餐厅对着,两边都开了窗。

洛阳春坐在客厅窗台上看着楼下自己的花,电视旁的座机响了。

“喂?妈,有什么事吗?”

“小春啊,最近降温了,记得添衣服啊,你还有厚衣服吗?要不要我们给你送点过去?”

“去年买了一些,还有的,这边下雪了,你们不用来回跑,怪麻烦的,上次给你们安的空调还顶用吗?”

“空调好用的,对了,过些天我拿点菜过去给你,打过霜的白菜可好吃了,你尝尝,顺便陪你逛逛街,买点衣服,去年的衣服是去年的,今年还是要买一些。”

客厅的挂钟滴答响,时针转几圈也到了午饭时间,绑着头发的洛阳春一边解着围裙一边从厨房出来,即使一个人住,她也习惯做好几道菜。对门传来了跑动和皮球落地的声音,她端了一盘韭黄炒蛋给对门的邻居。

邻居家的小孩放假了,常来家里玩,有时候邻居两口子出门,照顾不了孩子,也会麻烦她照顾,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一家人。夫妻叫她妹妹,小孩却叫她大姐姐,她也不计较,只是摸摸小孩的头。

“姐姐只比你爸妈小几岁哦。”

洛阳春今天不打算出门,毕竟她在幼儿园当老师,最近也放假了,虽然薪资不高,但养活自己也没有压力。她把每一个相框从书架上拿下来,用干净的干毛巾擦擦,又放回书架上去,随手拿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等着小孩来问她作业的问题。书封面上写着——飘。

“最近咋没看见你家那位呢?”

“他去外地医院了,一开始说是感冒,但后面又说不是,得住院,还不给家属去探望来着。”

“啊?不会是新型病毒吧?昨天我才看见新闻说最近全球突发新型传染病,好像还挺严重的,你也多注意,提前去医院看看,身体健康最重要。”

邻居来接小孩时跟洛阳春说了说最近发生的病毒事件,她不常打开电视,从五年前就没用手机了,对外面的事都有些迟钝,不过这次聊天后,她还是决定重新买台智能手机。

五年前,洛阳春和如今这位结婚,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婚姻了。她从不是个多情的人,也没有不良嗜好,她虽然是孤儿,但她也没有受人欺负。她遇见了很多好人,她的前两任丈夫也是极好的,第一个是她的高中同学,从很早就倾慕她,大学毕业后便与她结为夫妻,婚后也勤勤恳恳地工作养家,她也不败家,在家照顾婆婆老丈人,老人也见她可怜懂事,把她当亲女儿对待。但有一次意外,爱人出了车祸,他们的婚姻结束在了第三年,婆婆成了她的妈,她也不想太依赖他们,便出来寻生活,他们也常常关心她,给她送些自己种的菜。

两年后她遇到了第二任丈夫,这位先生的从小被母亲带大,母亲说她最爱江南的秀气,后来母亲病逝西湖边。他看见洛阳春有着和母亲一样的眼睛,他本事不错,经营一家小店,几次到村里去求洛阳春的妈,洛阳春低沉了两年,但也慢慢走出来了,只是不想再婚,只想陪着爸妈。最终这位先生的执着还是有了回报,他不在乎洛阳春是二婚,也隆重正式地把她娶进门。

那天他们拜的高堂只有两个手上有厚厚茧子的老人,给洛阳春戴首饰时,母亲那双像砂纸一样的手摸着她的脸,看着她在镜子里的模样,轻声地告诉她

“孩子,你还年轻,我们已经老了。”

这段婚姻也是三年,先生死得平静,好像他的命就只有40年,他也爱西湖,她后面带他去过西湖边。

洛阳春却很快就续弦了,这位先生是个医生,他从不迷信,也有一对开明的父母,他们可怜洛阳春的命,也当她是自家的女儿。这次她帮妈妈梳着头发,妈妈头上没有一根黑发。

“妈,我也不年轻了,但我一定要给你们养老。”

一不注意睡了过去,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了,夕阳从餐厅落进来,书还是那一页。

三

今天已经不落雪了,天气预报说明天也不会下雪,往年这个时候港回小区天天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但今年就只剩满地的雪和零星几个人。

林桂香的扫帚往雪地里一插,划出一大片水泥地来,不同于秋天扫落叶的沙沙声,冬天扫雪的声音起了一层雾,像下雨的声音。古来自扫门前雪,但林桂香就爱扫小区里各家门前的雪,人们路过都会和她打打招呼,时不时也会聊聊东家长西家短。

四号楼的李太太买了一大堆菜回来,喘着热气,把菜往楼道一放,便和林桂香唠起嗑来。

“桂香姐,扫雪呢,听说你女儿在医院上班是吗?”

“是的啦,那小妮子可有本事了,每个月还给我寄好些钱哩,不过那工作也累,去年她都没得放假,我去她那儿跟她过了半天年。”

“今年估计都不能一起过年了,前几天不是说新的病毒扩散开了吗?都呼吁咱别出门了,明天估计得强制隔离了。”

“那不是吗,我今天去菜市买菜,好些人都买了好多哩,一大早就卖得差不多了,我先把这些菜放屋里再下来和你唠。”

李太太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拉着扶手,一拐一拐地拐上楼去,没一会儿又急冲冲地下楼来,林桂香还在楼下扫雪。

“诶,桂香姐,你听说了吗?我们这楼有个妮子的男人住院了,好像就是那新病毒害的,最近才确诊的。”

“啊?在哪个医院?”

“一开始就在咱这儿的市医院,后来转到外地去了,就是在外地确诊的。”

扯了一会儿闲话,告别了李太太,林桂香把扫帚靠在一边的花坛上,往一号楼踱去。明明屋子不小,却因为各种角落堆的箱子椅子被子显得拥挤,柜子都是带窗的,好些都已经关不牢了。墙角挂着方脑袋彩电,上面还盖了个小帘子一个小的黑皮沙发对着电视,中间横着一张玻璃茶几。

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伙子,脸上没有胡子,穿着一件军装,他们一起生活几十年了,林桂香到哪都带着他。

她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上面放着白娘子,门口就传来敲门声。来者是一个带着口罩的年轻小伙,是去年才来这个小区的物业,手里端着个文件夹,他说明天就不给出门了,要隔离,会有医院的人来小区楼下做检测,到时候他再来叫林桂香。那吃饭咋整呢?那小伙说会有人送饭的,是集中采购,问林桂香有啥忌口的没有,她倒是没啥忌口的,但有些想吃花菜。

小伙用笔在表格上202那栏填着,帮林桂香带上了门往楼上去了。她回沙发上坐着敲着手机,想打给女儿,电话滴嘟了一会儿,传来了无人接听的电子音。

抬头看电视,电视里的许仙是个女演员,越看眉眼间越像自家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