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三十三
父亲的病来自抽烟,但父亲从前除了干活,也就只有抽烟了,如今陈扬名在市里安稳下来,父亲的活也不多了。趁着天气晴朗,陈扬名和母亲回老家打理一下老房子,已经有数个月没来了,母亲前段时间也在念叨着想在父亲出院之前回趟家。
陈扬名一年以来没有存下太多钱,并没有买车,父母也不着急,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孩子,他们相信慢工出细活。陈母一辈兄弟姊妹多,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她是家里的老三,大姐比她大十来岁,二姐也比她大六七岁,她和弟弟就差了一岁,所以小时候都是二姐背着弟弟照顾她,大姐一边读书一边教她识字。家里也想让二姐去读书,但二姐上了学校家里的活就忙不过来了,所以二姐只读了一年的书,识得几个字,也会一点点算数。
他们打了车回老家,陈母在车上睡了一会儿,她似乎每天都很困,只要静下来,总在打瞌睡,她在家时也不爱聊天,应该说是不太会聊天。在陈扬名的印象里,母亲词汇量很贫瘠,但她偏偏又总是在思考着什么,心思在嘴里咕噜咕噜滚两圈,出了口却好像不是她想表达的意思。她很爱陈扬名,但她好像不会做母亲,她和陈扬名在一起的时候不爱说话,分开后也很少主动联系,联系的时候都是在有事需要陈扬名去做的时候,她从小也是被照顾的那个,只能拙劣地去模仿照顾她的人。
老房子在路边的一个小坡上,坡下挖了个小洞堆了牛粪,最近没有下雨,牛粪被晒干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草根味。母亲上坡开了外院的大门,院子的围墙很矮,只到腰这么高,院墙的墙根长了青苔,不是绿油油的,是发黑的墨绿色。陈扬名跟着进去时脸上不小心沾了蛛丝,母亲走在前面,没触着这丝。
陈母把院子一角的储水缸打开,舀了一瓢水浇到下边的牛粪上,她说干的牛粪不肥沃,催不了庄稼。说是水缸,其实就是依这院角围的一个石槽,里面装满了水,就够平时用了,以前农村挨家挨户拉水管,他们家就拉到这个水缸边,平时就把水注满,找一块石板掩了一半,另一半上边就是水龙头,下面铺着木板,要用缸子里的水时再揭开,里面飘了半扇葫芦,就做了瓢。
陈母对儿时的大姐只有一个印象,她很少说话,好像总是闷在心里,但做事的时候她总在,也不用人催。她和弟弟还有二姐特别小的时候就常在院子里玩,二姐早上去田里陪父亲干活,中午母亲做了午饭送到田里去,顺道就把二姐接回来。二姐总是在大清早把她叫起来,让她照顾弟弟,其实早上在家她和弟弟也没啥可做的,起床了就只能坐在院子的石坎上用石头在地上刮些画出来。二姐胆子大,从田里回来时总会给他们抓一些小动物,有时是稀奇的虫子,有时是青蛙,厉害的是二姐从来没受过伤。
而大姐只有在秋收的时候才放假回家,那时的学堂是有秋假的,都放回来帮家里干活。陈扬名的外公是个读书人,他接大姐回来也不让她干活,就让她每天教弟弟妹妹。陈母很喜欢大姐,她会跟她说很多故事,她没听过,那些故事都在课本上,大姐不会因为她认错字就打她手心,而是一遍又一遍让她记住。
但大姐有时候又有些笨,有年夏天,天太热,大姐他们提前放了假回来。父亲把存了的钱买拖拉机,带了个草帽,围了条湿毛巾,下地干活去了。母亲见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得浑身冒汗,让大姐帮他们洗洗澡,他们都才几岁,自己洗洗不干净。大姐把他们叫到水缸边,让他们一个一个脱了衣服,自己从水缸里舀了水浇在他们身上,用肥宅帮他们洗澡,但洗好的就在一旁的石坎上坐着,就算天热,陈母也感冒了,后面大姐时时守在陈母的床边,一边看书,听到陈母有什么动静就靠过来。
陈扬名外公买的那辆拖拉机在院子另一侧的厕所旁边,上面积了很多灰,他进到客厅里去把每一扇门都打开,先通会儿风再打扫,里面散着一股骚臭味,应该是老鼠拉了屎。陈扬名抬头去看,家什上的蜡烛被打翻了,上边碗里放的馒头和糖都被吃了,应该是松鼠进了屋,老鼠跳不上去。
他突然想起来家里以前还养了只猫,也不是买来的,只是有次它跳到院子里来,陈扬名弄了点剩菜丢给它吃,它就住了下来。听到身后有一声猫叫,回头看见那只猫在围墙上走,母亲背对着他,盯着猫发呆。
三十四
红姐在乡里住了一辈子,她的丈夫也是同乡人,年轻的时候父母安排的婚姻,她那时才14岁,只是听母亲常把结婚挂嘴边,只觉得结婚就像搬家,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和另外一个住。直到那天早晨化了妆,母亲给她梳着头发,告诉她对方家里知根知底的,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家,让她去那边听人家的话,做好媳妇别想家,傍晚时敲锣打鼓的,才发觉结婚是件天大的事,哭着去找母亲,反悔的话却说不出来。
她随着丈夫离开家时,心里紧张害怕,眼前这个只见过几面的人以后是她的丈夫,她接下来的半辈子辈子要和他一起住。丈夫或许是见她慌乱地四处看,用爬满茧子的手心轻轻盖在她手上。
“姑娘,以后你我就是夫妻了,但我家就在那头,你家在这头,结婚后,你也可以回娘家探亲。”
“好,我会听话的。”
红姐得知还能回娘家后松了口气,又怕说想家惹到丈夫,到了夫家后便安安稳稳住了几个月。她经常不敢说话,每天只知道自己该做饭该打扫卫生,帮丈夫洗衣服,然后整天待在家里。丈夫也觉着她心还挂在娘家,便提出一起回娘家探亲,她陪着丈夫回了娘家,母亲看见她便把她拉到一旁小声地在她耳边说话。
“不是让你别想家吗?在那边就好好生活,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妈,没有,是他说要来看看你们。”
后来回了夫家,她心也放下了,丈夫是个憨厚的人,不太会说话,但她问啥他都会回答。她看丈夫和她说话前总要支支吾吾的,她觉得丈夫确实喜欢她,她心里也高兴,总爱找丈夫说话,时间长了,她也就习惯了这个家。后来他们一起要了个孩子,丈夫的父母走得早,她遇见他时他也是个无依无靠老光棍,所以他们的孩子是红姐的娘家催着要的,母亲告诉她,既然嫁给人家了,就不要负人家,带过去的嫁妆快用完了,便给人家生个孩子,以后老了都有依靠。
儿子和他老爸性格差很大,儿子从小就很聒噪,又好动,小时候又惹了不少祸,偏偏他又是块读书的料,一路读到大学去,他们老两口脸上也沾了光。有天儿子请假回来找她,她以为儿子又闯了祸,吃饭时,儿子却说他要结婚,丈夫呛了一口,问他人家小姑娘的情况,他说对方是个孤儿,拿不出嫁妆来,但他很喜欢她,愿意跟她一起吃苦。丈夫没说什么,红姐想起来自己的嫁妆还剩些首饰。
“女孩子没嫁妆怎么行,来到咱家被别人笑话。”
“但是妈,我和她是互相喜欢的,她也是个性格好的人,不会惹事。”
“妈这里还有一些银镯子,你把女孩带来,她若真的好,妈便送给她,让她当作嫁妆。”
“谢谢妈。”
后来洛阳春便进了红姐的家,她看那小姑娘头发梳得直溜,衣服穿得素,但打理得干净,特别是她的眼神,她不像自己以前那样东张西望的,她跟老两口聊天时,直直地看着他们,一点不躲闪。红姐羡慕这姑娘的心性,也觉得他们能受得了生活的苦,便答应了下来,丈夫也不拒绝,只让儿子待人家好些,别亏待了这么好的姑娘,后来儿子毕业了就和姑娘在外边安了家。
有一天洛阳春急冲冲地来红姐家,红姐觉得儿子肯定又闯祸了,让丈夫一起去见洛阳春。
“妈,王文卓他出车祸了。”
“怎么了?小春你先缓口气,我儿子他怎么了?”
文卓骑着前段时间刚买的摩托车,打算去买些东西,结果被一辆逆行的小车撞了,见文卓被撞得头破血流,吓破了胆一溜烟就跑了。后来是医院打电话给洛阳春,才知道文卓出了车祸,她赶紧来找老两口,带着他们一起去了医院。但医生说王文卓来得太晚,已经就活不了,红姐突然失了力,坐在地上,哭得直喘气,她的孩子没了,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后来他们把他葬在自家田地一角,红姐的丈夫说那小子爱惹祸,就让他待在那里,陪他干活,他也好盯着那小子,怕他再惹是生非。
洛阳春怕红姐想不开,便住到了红姐家里,专门照顾她。红姐心里纠结,一边是丧子的悲伤,一边是对洛阳春的亏欠,她花了几年才从悲伤里走出来,她见洛阳春还年轻,不想让她就这么把时间荒废在他们身上,恰好城里有个单身汉看上了洛阳春,也不介意她的情况,几次来求红姐。他们老两口早就把洛阳春当成了自家女儿,他们把自己的积蓄换了钱,给她置办了嫁妆,好说歹说把她嫁了出去。
对方是和自己丈夫一样的老实人,有些营生,但为人正直,没有商人气。结婚后把洛阳春捧在手心里,做的是安稳买卖,不用东跑西跑,洛阳春的父母也就放宽了心,如此便过了几年,仿佛生活会这么好下去。
三十五
洛阳春依了父母的愿,和丈夫到城里去住。红姐看了空荡荡的家,自己想去田里帮老汉做点活,却有些力不从心了,丈夫在田里弓着腰,他已经轮了几十年的锄头,这柄锄头也跟了他几年,齿削得薄薄的,大概再敲到几次石头就该退休了。前几年儿子还在的时候,给他买了个锄地机,烧煤油的,儿子教他用过一次,他看了那机器冒着的烟,怕庄稼被吹坏了,便没用过,他说等啥时候庄稼也吃煤油能长大了,就让儿子自己推着那机器锄地。
丈夫把红姐劝回了家,他坐在儿子坟前,就像一块石头,阳光照在他充满棱角的身体上,反着光。红姐在家也没事做,索性把陈年放在柜里的被子拿出来洗一遍,家里接了水管,也不用去到河边了。
村里有个老媒婆,路过她家门前,拎了几只狗崽子,进她院子里,问她要不要。那狗崽子有黄的黑的白的,看着不像一窝生的,那老媒婆却说是一窝生,她家那只老母狗在外沾花惹草的。
“林红妹,你家那媳妇儿怎的没在家?”
“她去城里去了。”
“去城里干嘛?”
“城里来了个小伙,说要娶她,我见那小伙也实诚,她跟着我们浪费光阴,不如跟那小伙去了。”
“诶?这年头,小伙都看上寡妇了?怪事,怪事,那我这媒婆还有饭碗吗?”
她手里的那只黑狗嘤嘤地叫,差点摇过脖子去咬她,她心一惊,竟是把那狗崽丢到几米开外,抱着手上下翻看,见没有伤口松了口气。那黑狗跑到红姐跟前,红姐眼疾手快按住了它脖子,那黑狗也光吐着舌头,不叫唤。
“你看这狗崽子都觉着你说话不中听,就要这只了。”
“算了算了,那只送你了,险些没给我咬了,这种狗也难卖出去。”
老媒婆出去时好像还没缓过神来,被石头绊了一下脚。红姐把狗崽子拎起来,看它扑腾着腿,应该没摔坏,给它关在厨房里,寻了个铁盆给它作碗,倒了些中午的剩菜在碗里。
丈夫跟着落日回来时,掰了几根苞米,让红姐蒸了吃,红姐也懒得做饭,便把苞米蒸上作晚饭。一开厨房门,那狗崽直溜溜地跑出来,在院子里被丈夫的锄头拦住了。
“你买的狗娃儿?”
“那边的老媒婆送的。”
“哼,进了咱家门还想跑?”
老汉用脚把狗勾到客厅里,回头出来把院门销上。他放了锄头,在客厅都狗玩,那狗咬不动他的手,急得直叫唤,老汉跟着嗝嗝笑。
没过多长时间洛阳春带着她的丈夫回来了一趟,说是要给家里安个电话,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联系,红姐也不懂这玩意儿,洛阳春教她拨电话,把自家的电话抄了下来贴在座机旁边。红姐跟着洛阳春教的有样学样,可惜电话没接通,洛阳春说这号码是她城里家中的座机,家里没人,自然接不通,等他们回去了便能接通了,洛阳春蹲下去摸这狗崽的头,狗崽舔得她手直痒痒。
红姐得了电话后每天都挺高兴的,中午吃完饭总要给洛阳春打电话,她打电话也越来越熟练了,只要问问洛阳春在干嘛,听到她的声音她就有干劲。洛阳春说见他们老两口买了只狗养,她买些鸡仔给红姐送过去,让老爹别老是待在地里,他们平时养着消磨时间,养大了也能打打牙祭。
红姐听了也觉得在理,把丈夫从田里拉回来,跟他商量荒一半的地,反正他们老两口也吃不完,他干了一辈子农活,也该休息休息了。待在家里喂喂鸡,每天他们当散布似的去田里逛一圈就行了,丈夫刮着胡子,听红姐说,也应了下来,隔周洛阳春便把鸡仔和养鸡架送了过来,帮他们安置好了,就放在院子一角。
红姐和丈夫每天去田里散步时,总会到儿子的坟前,打理着坟上的杂草,就算不是每天都长,但他们总会来,可以擦擦墓碑,也可以平一平周围的土,直到下一轮的杂草长起来。
某天早晨,红姐还在煮早饭,客厅里的座机响了,是洛阳春打来的,丈夫还没起,她赶忙放下手里的铲子,跑到客厅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洛阳春的声音呜咽,断断续续的,红姐听着那些不清楚的字句,拼出了女婿去世的事实。她喘着气,跑到楼上把丈夫叫起来,他们要坐车进城里,他们要马上到洛阳春身边去。
上次进城还是女婿带着他们老两口上街买衣服,那小伙开了家花店,给他们老两口挑的衣服颜色也杂,送他们回去时还摘了店里两束花让他们带回去插客厅里,但他们那环境实在养不活这般娇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