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章
十
一颗星星也许不够亮眼,也许是领航的明灯,一串星星构成人们的象征,可以是星座也可以是图腾,但群星是璀璨的,是人们的幻想,让人沉沦,明明闪耀,却是深渊。
人类从很早之前就对星空有过幻想,早在人们还没意识到地球是圆的之前,关于星星都诞生了很多传奇,这些传奇是梦幻的,朦胧的。而当人们清楚地认识到地球也是群星的一颗时,关于星星的故事就开始科幻起来,曾经那些梦幻的传奇就变得更加恢宏壮阔。
陈扬名收拾东西时,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火车票,是以前母亲带他去外地打工时买的票,那时候他趴在母亲背上的背袋里。
他以前和父母住在老家时,山里的路上没有灯,但月亮很明,月光照得地面发白,夜里很吵,虫子在看不见的丛林里面拉家常。他害怕夜晚,也对夜晚充满好奇,和表哥晚上偷偷去过铁道边,那时铁轨只是铺在一个挺高的石坡上,没有围栏,他们可以顺着石坡爬上去,在旁边等火车经过。
火车要来时会鸣笛,他们会学着电视里的人趴下,耳朵贴在铁轨上,在火车鸣笛之前听火车有没有来,陈扬名胆子小,没敢听,光看着表哥在那趴着,直跺脚,表哥总让他别乱动,影响到他听声音。
那时的晚上很冷,他穿个短袖叉手抱着自己,风吹一阵,他抖一抖。他也喜欢火车,他喜欢那种客车,里面亮着灯,一扇一扇窗户里坐着人,他们在聊天,在喝茶,在戴着圆框眼镜看书。之前在乡镇电影院里放的就是这种场景,他跟母亲赶集时闹着要看,闹了几个月母亲熬不过他便带他去了,他不敢跟父亲闹。
赶集也是以前每个星期都要做的事,它是约定俗成的庆典。他们那叫“赶场”,农村的人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背着背篓去镇上买,周二赶这个镇,周五又赶另一个镇。
一般一周就去赶一场,他特别小的时候,父亲去赶,母亲在家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照顾他。父亲老是会花一些钱买烟草,大部分钱还是拿来买家里缺的调味品、米和一些工具,有时也会给娘俩带些小礼物。他抱着烟筒吸烟,烟筒里面的水咕噜咕噜地响,陈扬名会去摸摸烟筒子,试试烫不烫手。
“小崽子你也要试试?来,尝一口?”
后来他稍微大一些了就是他和母亲去,他背个小背篓,母亲背个大的,牵着他的手,他看集市上什么都好吃,什么都好玩,什么都好看,母亲每个星期会给他几毛钱几分钱,他赶集的时候可以买些小东西,他会花几分钱买一个小塑料杯的瓜子,然后花几分钱买现切的水果和母亲一起吃,剩下的存起来,他喜欢那老头卖的小木头蛤蟆。
父亲在田里干活,他们回来时,太阳大多半就在院子里晒苞米,阴雨天就在屋檐下抽烟,他坐在门槛上看野猫在矮围墙上跑过去,陈扬名经常偷偷给它一些剩菜吃。
“扬名,看啥呢?收拾着屋子就没动静了。”
“妈,这是你以前的车票吗?”
“还留着呢,留着也好。”
陈扬名和母亲跟父亲通了视频,父亲看上去好一些了,脸上肉多了一些,坐在病床上,没话聊时就盯着手机发呆,看着手机里的娘俩,像之前看围墙上的那只野猫。
视频结束时,陈扬名突然来了一句
“爸,少抽点烟。”
十一
菜市场就像一个城市的肺,城市里的年轻人像血,一直在奔波,很难停下脚步,在城市里,他们体会不到慢生活,而中老年人扎根在这里,虽然市里没地可种,但他们也会养养盆栽,在公园、在凉亭歇脚,他们在社区、广场和菜市场社交,他们成了一座城市的肉。
林桂香今早从菜市回来,那些发福的卖菜老太太脸上挂个口罩,时不时用喷壶给菜喷点水。他们和林桂香都是老熟人了,她一到摊上去,人家都想出她该吃啥菜了,临走时再塞小撮蒜苗。
她如今倒是没有什么生活焦虑,吃喝住行都有人关照,老太太手艺不大好,但自个儿吃也无所谓,吃完饭她看着墙上的照片发呆,电视也看腻了,楼下一起打麻将的老友有几个被困在老家,她想做些什么,拿起手机给女儿发消息,她最近才学会的打字,因为以前女儿不是很忙,基本都能接到电话,她的打字老师是邱北雨,邱北雨也加了老太太的联系方式,她编辑着消息。
“君兰,最近还好吗,那边天气冷不冷,你们平时穿那个衣服保暖不,再忙别忘了吃饭。”
“北雨,我买了些水果,买多了,你明天过来拿一些吃吧。”
她放了手机看着柜子里的木匣子,里面是丈夫送给她的梳子。
那年她扎着长长的两个麻花辫,穿着浅蓝色的布鞋,那时候买东西要用票,粮票可以买柴米油盐,盐是一块一块的,买回来用布包了放在干燥的位置,吃的时候用它擦一下锅边,以前那种大锅不平滑,磨下一些来。没有花哨的衣服卖,布也要用布票来买,她喜欢浅色的衣服,虽然很难打理,但她也不怕累。
丈夫是个健壮的汉子,膀子晒的黝黑,吃起饭来像牛一样,大口大口地塞,他们吃大锅饭,很多时候菜都没多少味道,林桂香又挑嘴,常常把不吃的夹给丈夫,丈夫抬头看她一眼,把碗里她爱吃的夹给她,继续低头扒饭,他倒是不讲究,能吃饱就行。
“侬看侬细那样,不多吃些害病了咋弄?”
丈夫朝她做鬼脸,她看着他捂嘴笑。她爱美,每天干完活都要认真洗洗身上,家里面有些护肤的中药膏她每天都用,每天早上都早早地起来梳头发,对着镜子扎辫子,她也想弄些红花擦擦脸颊和嘴唇,但村里不让。
丈夫倒是每天淋淋水就行,他就好吃,不挑味道,想吃有油的,他说有一天一定要尝尝用油炒饭的味道,油放多多的,饭也多。他还喜欢皮鞋,他觉得穿上皮鞋更有气质,他要是有双皮鞋,每天都要好好擦擦再出门去,没事就出门溜达。
他去国境线那天,她已经怀了身孕,她问他能不能不走,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说很快就回来,回来给她带礼物,再盖个房子他们一起住。
他每个月都给她写信,他知道她不识字,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想办法看懂信,他说队里包吃包住,没多少工资,但有荣誉。
边境的天很热,离最近的乡镇都有些远,他有时会去镇上给队伍采购东西,也会给乡镇里的那些可怜人帮帮忙,他自个儿留着粮票没啥用,买了分了一些给吃不上饭的人家,有家女娃回赠了他一把梳子,说是祖传的,他收了放在宿舍,他说这算积德,以后自己能平安回去,家里母子平安。
他积的德兴许还不够,有次巡逻时和一群满脸胡子的外国人起了冲突,人家走私,他非得扣,被人家几人打死了,和他一起的小伙吓破了胆,跑回去支支吾吾地告诉队长。
可能是哪出来问题,他积的德不圆满,也许不该收人家的梳子,也许不该扣人家的东西。
十二
今年的新年比以往的都要冷清,是从禁止放烟花爆竹开始还是从互联网爆炸式发展开始,年味越来越淡,受到疫情的影响,年也染了病,病恹恹的,精神不起来。
不过该有的形式还是要有的,小区里还在的住户都挂了春联,这个春节,也不强求团圆了,亮着灯,祭个祖,门不敢大开,掩着门,就算过去了。
陈扬名家过得倒挺有氛围的,陈母对这事很上心,早在几个星期前就开始张罗,只要一出去就去集市边淘货边思考该买的东西,但集市也冷清,卖东西的人少,买东西的也少,陈母也不免有些疲惫,好在现在到了最后关头,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办好,就算对去年的交代了。
“为啥要用短短几天来对一年做交代?能交代好?”
“你这娃儿,过年是对去年的告别,也是新年的开始。”
陈母答非所问,不过确实也没人会向一段时间寻求交代。桌上六个菜,一碗长菜,一盘鱼,一盘烤鸭,一碗排骨,一碗八宝饭。两个人看着六个菜,陈母挺高兴的,招呼着陈扬名吃点这个吃点那个,像招呼客人似的,陈扬名却看着菜有些焦虑,这些菜得吃多少天才能吃完,大碗大盘的,每年过年都要吃几天剩菜,陈母说这是习俗,新年前几天不开灶,应该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陈扬名打个视频给医院里的父亲,父亲陪着他们吃,边吃边聊,道新年快乐时笑得有些勉强。
至于林桂香和洛阳春那边,更是显得凄凉,最有新年气息的就是暖色调的灯和门口的春联。林桂香好不容易和女儿通一次视频电话,女儿脸上还有汗,头发有一个多星期没洗了,扎在后面看着油油的,女儿大口吃着饭,时不时有同事路过打个招呼,她叭叭叭地跟母亲说这个把月来的事,说得呛着了喝点水,接着说,林桂香一时却没话说了,只是看着女儿吃饭,吃完了也就挂了电话,电视里放着春晚,林桂香没心思看,就窝在暖炉旁看着墙壁发呆。
以往过年时洛阳春身边总会有很多人,今天就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不知道该干嘛,邻居倒是来给她送了些吃的,她索性就没有做饭,邻居也邀请她到家里去一起过年,她拒绝了,现在却又在门口书架前晃悠。
“小春啊,吃年夜饭了没?早知道前几天你过来我们这边,你那边就你一个人,老亲家也跟我们说让咱和你一起到他们那过年,说是最近好像没那么严了,想想办法可以过去。
“妈,没事的,现在通讯方便了,在哪过不是过,我在这儿能和邻居家一起过呢,他们平时就对我很好。我先给老丈人他们通个话,待会儿再聊。”
洛阳春吃着邻居家送来的饭,也在手机上过了年。
这个年过得冷清,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大家都道着新年快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有些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