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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港回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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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十六

疫情对人类社会还是恋恋不舍,即使现在已经出现了较为有效的疫苗,但在网络上,每天都还有亲人死于疫情的悲剧。

林桂香今天打算去医院探望女儿,由于疫情得到了良好的控制,王君兰前天回到了原本的医院。林桂香接到女儿的电话,电视也看不进去,坐在沙发上,一会儿又站起来,小跑到卫生间拿出了扫帚拖把,地上没有什么垃圾,她哼着小曲儿,提着扫帚,弯着腰在屋里转着圈。

王君兰非常独立,毕业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养着一家母女,到了如今三十来岁快四十岁了也没有结婚,在婚恋市场上她都算是大龄剩女了。林桂香也劝过她早点成家,有个人互相扶持,她自己也没那么累,但说这话时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她在医院没有机会结婚,更没有精力去谈恋爱。

林桂香帮她找一些相亲对象,都是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大部分都是很老实勤劳的人,她让女儿有空的时候去和人家见面,王君兰也抽空去过。

“妈,不行,人家自己生活也艰难,我们在一起生活只会更难,人是很好,可不能因为我们受更大的罪。”

“妈,他家是很不错,但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们不能太依靠人家,要是结婚之后别人家人怎么想?是,他很喜欢我,但你怎么办?”

“妈,别折腾了,我们虽然没有多少存款,生活时不时也会有困难,但也挺好的,对吗?”

她终于是听了女儿的话,她担心女儿受人欺负,想过给女儿找个靠山,也想过找个靠谱的人让女儿能有个家,她总会离开女儿,她从女儿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放不下心。

女儿特别小的时候,她就每天多做些活,她把辫子散了,把头发盘在脑后,去哪都带着女儿,她在田里干活时,就让她在背上睡觉,天气热时就把她放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她用了好些布,给女儿做了个厚厚的“床垫”。

丈夫的战友也会时不时来探望她们,他们回家探亲时就会抽空来林桂香这里,他们也待不了多久,经常都是给她塞一些东西,一些票子,帮她照顾一两天女儿又要回去,下一次见面,往往是一年后了。

女儿稍微大一些了,她就让她在一旁玩,她依然弓着背干活。有年女儿被不知道什么虫子咬了,头晕发烧,她急得直冒汗,背着女儿在村子里一家一家的敲门,村子里只有一个学艺不精的医生,他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让林桂香带着女儿到镇上去。村里人知道她不容易,听说她女儿生了病,借了匹马来带她们去乡镇。

乡镇的医生给女儿开了一些草药,让她自己按剂量熬,一天喂两次,一个星期就好了。她回家烧了火,烟子熏得眼泪直流。

后来女儿到了上学的年纪,买东西也不用票子了,她把存的票换了钱,把女儿送到学校去,那些票都是丈夫的战友送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女儿读书时她怕女儿谈恋爱,总是旁敲侧击地问女儿的感情生活,女儿倒也开心和她聊,她总跟女儿说小心那些小伙子,他们都爱骗女孩子,还暴力。

“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妈,人家都是学生,他们还不一定有我壮实呢,骗我更是好笑了,我们家有啥好骗的?”

女儿考上大学时,她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请客办酒席,那些老兵也退役了,到村子里来参加酒席。桌上他们喝了许多酒,一人醉了,说了胡话。

“君兰,你很有本事,现在出息了,我们都很为你高兴,我们以前和你妈妈都很困难,特别是你妈妈,为了你读书还来找过你几个叔叔借钱,我知道以前她可从都不用咱给的那些粮票布票,她来找我时,我才安了心。”

“我们这样的老辈子,能养出你这么个大学生来,真的是这辈子积的德,以后可别忘了你老娘和咱几个叔叔。”

林桂香看着老兵,眼眶发红,她这辈子就哭过两次,一次是女儿生病,一次是女儿的状元酒。女儿从小到大也就哭了一次,也是这次状元酒,酒席结束后女儿跟她吵了一架。

“妈,问那几个叔叔借钱的事为啥要瞒着我?”

“你是我生的,你爸爸不是个好人,他从来没抱过你。你不欠我们,我们亏欠你,你也不欠叔叔们,他们关心你,你就关心他们,是你爸欠他们,也就是我欠他们。”

林桂香来医院时,王君兰正好休息,她看母亲带着一包一包的东西,走路像企鹅一样。

“妈,你一个人在家不会很孤单吗?要不找个老伴?”

“瞎说啥呢,你也不想想是谁养大你的?”

“哦,原来我不结婚是随你啊。”

“这么大人了还欠收拾是吧,再说了我也是结过婚的,和你不一样。”

王君兰看母亲挎着个脸,忍不住咯咯咯地笑。

十七

天气已经转热了,今年的春天异常的热,三四月份都已经到了三十多度。前几天还阴雨绵绵的,雨停了太阳就如此毒辣,教室里没有空调,头顶的风扇吱呀呀地转。

室内又闷又热,虽然是南方,但往年也没那么早的热浪,这波热浪赶上了春雨,教室里的木桌子生不了霉,但也好不到哪去。班主任戴着口罩在讲台上说着开学事宜,说是每日三餐都由班上派两个代表去食堂领取后带到教室来,最近是不允许堂食的。

下面的学生也都戴着口罩,热得脸发红,刘海的几根头发黏在额头。学生憧憬的校园生活应该不是这样,校园很美,但他们确实没时间闲逛,同市别的学校去年取得了哪些成绩,最近又有哪些动静,都在学生和老师们中间传播扩散,同行的影响是很大的,有时甚至高过外界舆论。

校长在体育馆激励每个学生和教职人员,他深入肺腑的话语敲打在大家的肩膀上,住宿的学生早已不用背书包了,肩膀可以空出来承受别的东西,他们从各地的中学考进来,这里是他们进入大学的最后一步。

校内有个小凉亭,就在林子里,学校坐落在山上,晨时云雾缭绕,暮时晚霞流光。去年刚来的时候,他们早上顺着山路锻炼,可以在山路两边冒着热气的蒸笼里尝到和学校食堂不同的味道,有个大爷每天都会跟着学生跑,他光着膀子,穿着短裤,腰上挂着个小蜜蜂,放着老旧的音乐,他一路跑上山,又跑下来,他家估计就住在山脚下。

今年不能再出校去早锻炼了,他们的日常活动范围也受到了限制,该找谁理论呢?

上课铃一响,走廊上就剩空旷了,拥挤进了教室,外面时不时吹来一阵风,群山里的风很柔,来很频繁,抚过凉亭的顶,树林沙沙作响。旁边的池塘里养了几天鲤鱼,水面上卧着荷叶,水绿汪汪的,鱼嘴拱起几道涟漪。学校里还养了一帘小瀑布,略比人高,下边有块半人大的石头,上边刻着上善若水,离了校的校友总爱给学校送些石头,送些树,他们会在母园留下长久的痕迹。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你说以前的蓑衣穿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啊?”

“那玩意儿看着挺沉的吧,估计不会很舒服。”

学生们总会利用下课时间再继续学习,他们大多没见过诗句里的风景,没见过琼楼玉宇,没去过瓦榭歌台,也没喝过所谓琼浆玉液。古代有古代的繁华,但他们没见过,也很难去想象,只有影视作品里面的那些刻板的表达,他们的想象断了层。

以前自然也有许多天灾人祸,风靡全球的病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但大多数已经被人类征服,但那些惨状,只在书中描写,他们也体会不到,以前有太多人死于瘟疫,他们想不到瘟疫爆发的场面。

“这可是要成为历史的。”

他们知道这次的疫情也会被后人大书特书,但他们被保护着,网页上每天不停上涨的数字跟他们无关,他们仍然要学习,仍然要在教室背书,每天吃饭睡觉,睁眼又是学习,只是疫情让他们戴了口罩,定期做检测,不能随意出校。

英语老师今天教了疫情相关的单词,教了很多,这些单词以前很少见,也不常用,他说很大可能是今年高考的重点,学生们埋了头地学。

十八

南方的糯米和北方的有很多不同,北方的糯米多半做成粽子,捏作饭团,更像是一种小吃甜品;南方的则不同,它从甑子里舀出来,作为一种主食,糯米伤胃,不会腻吗?腻的人不吃,爱吃的不腻。

“够吃不,再给你舀点?”

“够了够了,再给我舀点汤,用袋子装。”

陈扬名在线上返工之后养成了出门买早餐的习惯,母亲在家早饭也懒得做,他也顺带买回去。那个精瘦的老太太把甑子用布掩着,又用盖子盖上,打开汤锅的铁盖,汤锅里冒着热气,里面熬着猪骨汤。

粽子的糯米很黏糊,糯米很入味,但稍微沾到手上就难清理,饭团的糯米又有些干燥,在嘴里有些压舌头,比米饭硬一些,光是饭团没啥滋味。而南方作为主食的糯米就介于两者之间,粒粒饱满,但不黏腻,自带些许咸味,但又不干燥。颗颗粒粒黏在一起,但每颗糯米没有失去自己的形状,用汤一泡,就都散开了,在热汤里也不会变得绵柔,入嘴仍然是带着一股韧劲。

“早餐吃糯米饭还是挺划算的,你还买了汤回来,我不爱吃汤泡的糯米饭,你爸爱吃。”

“我也不喜欢汤泡的糯米饭。”

“那你要汤回来干嘛?”

“我喜欢边吃边加一点汤,让它口感更润,也不会因为吃着吃着变干。”

“你更吃得怪。”

糯米饭的吃法有很多,常见的干糯米饭,就是碗底铺一层糯米,递给老板挑些小菜加,通常有炒花生,莴笋,土豆粒,素菜一般可以随意加,荤菜像火腿肠肉沫之类的得加钱,然后再加点油辣椒过折耳根,最后再让老板给铺层糯米盖上,像汉堡似的。

还有一种常见的糯米饭吃法,它有另一个名字,叫做三合汤,虽然带汤字,但老板也总会问你要不要加汤,毕竟一般早餐店里菜单写了三合汤就不会写糯米饭。它以糯米为底,加上些许小菜,比如蘑菇肉末,青椒肉丝和辣子鸡之类的,然后再加一些花生,浇上骨汤,汤面撒上葱花,就是三合汤了。一般吃的时候将底下的糯米搅拌一下,让汤浸到底下去,用勺子舀着吃。

陈扬名外婆家就做得有糯米,而且还是彩色的糯米,一般都用一些菜来染的色,有紫色黄色的糯米,味道也不一样,这种糯米可以用来包团子,也可以用来当主食吃,在外面的店铺里,这种米做的粽粑也比普通糯米做的粽粑更贵一些。

粽粑则是糯米在本地的另一种出现方式,一个饼形的糯米团子,一手大,里面包着肉沫,做熟之后放到铁板上煎烤,烤至有些焦黄就夹起来,用铲子从侧面开个口,加上辣椒或是折耳根,塑料袋一装就可以拿着吃了。

“还是紫米饭好吃,外婆家的那种紫米饭怎么染的色啊?里边都是紫色的。”

“谁知道呢,我也只知道用菜染的,也算是老一辈的一种手艺了吧,以后说不定会失传呢。”

陈扬名吃完饭,把饭盒收了装垃圾袋里,抓了茶几上的搪瓷盘里的零食,早餐没吃饱。疫情之前他没有经常吃早餐,也不会专门去买早餐,更不会品味早餐,工作让他起很早,偏偏他又是个贪睡的人。

母亲吃完也不用洗碗,这便是早餐买回来吃的好处,在外面买也便宜,自个儿做早餐也麻烦,母亲也就习惯了这样吃早餐。她从陈扬名工作之后就闲下来了,她又捡起她的刺绣手艺,每天都琢磨,她也尝试过很多菜系,自己做过一段时间早餐,但仅满足了自己学做菜的成就感,并没有比买回来吃的早餐更省钱,更轻松方便,有时候还不如外边的早餐有滋味。

因为丈夫生了病,住了院,她除了做点饭送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就把之前在寺庙弄到的那尊小佛像拿出来,庙里的和尚说每天上三柱香,佛祖会保佑家人健康平安。那年陈扬名刚在这边稳定工作,想着带父母过来这边玩玩,当旅游了,那寺庙就在景区里面,他看母亲当时挺感兴趣就买了回来。母亲其实不信这些神神鬼鬼,她之前也只是觉得这佛长得可爱。

“扬名你看,你小时候就像这么胖,往床上一坐,肥头大耳的。”

现在每天给这佛擦擦身子,上三柱香,家里掺了一些香火味,她也觉得挺有清净氛围的,她回头,看见陈扬名盯着她,盯着那尊佛。

“闲着没事,把它擦干净,也希望你爸爸安安稳稳地好了病,咱家也平平安安的。”

陈扬名也没说什么,回头在笔记本电脑前办公,他最近都在客厅办公,他说房间没桌子,自己原来的房间母亲住了,他在客厅弄就好。

她回到沙发上坐着,把电视打开,从茶几下把十字绣拿出,一针一针扎起来。电视里综艺节目乐呵呵的,她时不时也抬头看一下,累了就顺势躺下眯着眼睡觉,电视也随它开着,里面的声音让客厅显得热闹些。

疫情对她的生活影响很大,她以前经常出门,闲的时候也会在老家窜门,和那些老伙伴聊天,他们每天都有聊的,从这个村子聊到那个村子,新闻上播的没播的,好像他们都知道,最后掐这家一点菜,回去做晚饭去,下次又带些自家的菜来。丈夫在家也闲着,在菜地一角种了些花草,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窗外的天气,然后去菜地给自己种的花浇水施肥,顺道给家里的菜地浇一遍水,然后回来洗个澡,在家抽烟,看电视,等老婆回家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