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六十一
秋风裹着寒意，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打旋，叶子擦过墙壁、掠过窗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压抑在喉咙里的叹息，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小刘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口蹭得下巴有些痒，却不敢抬手整理——早自习的铃声还有五分钟就要响了，他攥着怀里的英语课本，脚步匆匆地往教室赶。走廊里偶尔有抱着作业本的老师走过，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噔噔”声，和他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让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了几分慌乱。
开学考的阴影还没从他心里散去。那张薄薄的数学试卷，上面鲜红的叉号像针一样扎眼，年级排名从往常的一百名掉到两百开外时，他盯着成绩单看了足足十分钟，手指反复摩挲着“203”这个数字，连班主任在讲台上说“实验班不养闲人”时的语气，都还清晰地刻在脑子里。如今实验班的课程节奏更是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每节课的知识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稍不留意就会被落在后面，他总觉得自己像个不停追赶队伍的士兵，连停下来擦汗的时间都没有。
每天清晨六点十分，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准时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门缝渗进宿舍，把四张上下铺的轮廓照得模糊不清。小刘通常是被上铺张强翻身的动静惊醒——张强总爱睡前刷题，常常熬到后半夜，翻个身时床板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像老旧的木门在风中摇晃。他猛地睁开眼，摸出枕头边的手表看了一眼，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冰凉的空气瞬间裹住身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宿舍里的八个男生几乎是同时起床的，有人揉着眼睛找衣服，有人趿着拖鞋往洗手间跑，拖鞋蹭过水泥地的声音、咳嗽声、拉链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杂乱的交响乐。小刘抓起牙刷，挤了一大坨牙膏——他总怕牙膏不够用，每次都挤得比别人多——然后快步冲到洗手间。四个洗漱池前早就挤满了人，他好不容易在最里面的池子旁占了个位置，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出来，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也终于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六点半，晨跑的哨声准时在操场响起，那声音尖锐刺耳，比家里的闹钟还让人难受。全校学生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绕着操场一圈圈挪动。小刘的体力本就不算好，初中时体育测试总在及格线徘徊，此刻跑不到两圈，就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用手紧紧攥着，喉咙里更是干得发疼，像塞了一团粗糙的棉花。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落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同学的背影，心里满是无力。
“快点！别掉队！”
体育老师拿着秒表站在终点线，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小刘抬头看了一眼老师，他穿着黑色的运动服，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能刺穿人所有的侥幸。小刘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跟上队伍，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他不敢停下来擦，只能眯着眼睛，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晨跑结束后，是二十分钟的早餐时间。小刘和张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遇到不少同学，大家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说话——大概是还没从晨跑的疲惫中缓过来，也可能是在想着早自习要背的知识点。食堂里弥漫着包子、油条和豆浆的热气，混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可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的同学还在纠结要吃什么，后面的人则急得直跺脚。
小刘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早自习就要开始了，他赶紧跑到卖馒头的窗口，买了两个馒头——这是最快的选择。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咬在嘴里像嚼着橡皮，可他没时间细嚼，只能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打嗝。张强买了一杯豆浆，递给他一口，他接过豆浆，猛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豆浆滑过喉咙，才稍微缓解了噎得难受的感觉。
七点整，早自习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小刘和张强赶紧往教室跑。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大家都在埋头背书，有的在背英语单词，有的在背语文课文，朗朗的读书声像潮水一样，填满了整个教室。小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掏出英语课本，翻到昨天老师要求背诵的单元，可刚读了两句，就发现自己昨天根本没背熟——晚上熬夜订正数学错题，忘了背英语。他心里一阵慌乱，赶紧压低声音，快速地读着，希望能在老师检查前多记几个单词。
班主任的数学课是每天的第一节课，也是最让人窒息的时刻。他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叫。老王总是提前五分钟进教室，手里拿着教案，面无表情地走到讲台上，“啪”地一声把教案摔在讲台上，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吓得不少同学赶紧坐直了身体。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起了公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尖锐刺耳，比指甲刮玻璃还让人难受，小刘总觉得那声音像在刮自己的心脏。
“开学考的错题都订正好了吗？”
老王突然停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只能听见笔尖偶尔划过纸页的声音。小刘赶紧低头翻书包，昨天晚上熬夜订正的数学错题本还夹在数学书里，他把错题本拿出来，摊在桌子上，手指却忍不住发抖——他怕老王突然点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讲解题思路，更怕自己讲不出来，被老王批评。
这样的害怕，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有一次，老王讲完一道函数题，突然把小刘叫起来。
“小刘，你起来说说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小刘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他慢慢地站起来，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道题他明明在错题本上写过详细的步骤，昨天晚上还特意看了一遍，可此刻，大脑却一片空白，所有的步骤都像被风吹走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说啊，怎么不动了？”
老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露出一双严厉的眼睛，那眼神像带着寒气，直直地射向小刘。小刘的脸瞬间涨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里却像塞了棉花，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
他反复地说着这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他明明没有走神，此刻却回答不上来。周围同学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能感觉到，有人在底下悄悄翻书，大概是在找这道题的答案；有人在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议论什么，或许是在嘲笑他的窘迫。小刘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坐下吧，上课认真听！”
老王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挥了挥手，让他坐下。小刘如蒙大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坐下时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不敢再看老王，也不敢看周围的同学，只能盯着自己的错题本，可上面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尴尬和害怕。
课间十分钟是唯一的喘息时间，可小刘也不敢放松。课代表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走进教室，他穿着红色的外套，在一群蓝白校服中格外显眼。“数学作业快点交！老王要检查！”课代表的声音很大，一边喊一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开始清点人数。小刘赶紧从抽屉里掏出数学作业本，快速地翻了一遍，核对有没有漏题——昨天晚上太着急，他怕自己不小心漏了题，被老王批评。
同桌是个叫李默的男生，性格沉默寡言，每次课间都趴在桌子上睡觉，头埋在胳膊里，像一只缩起来的乌龟。偶尔他会抬起头，揉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小刘下节课是什么。小刘告诉他是物理课后，他就又低下头，继续睡觉，再也不说一句话。小刘其实想和他聊聊天，问问他物理课的知识点难不难，或者聊聊周末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验班的同学好像都只关心学习，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背书，没人愿意浪费时间说闲话，他怕自己的主动搭话会被拒绝，会显得格格不入。
上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午饭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小刘和张强一起去食堂，路上遇到了班长，班长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下午要交的作业，他一边走一边给大家念。
“下午第一节课前交物理实验报告，第三节课前交英语作文，大家别忘了。”
小刘赶紧掏出本子，把作业记在封面里，他怕自己忘了，又要被老师批评。
食堂里还是像早上一样拥挤，小刘和张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着餐盘里的饭菜——青菜炒得发黄，米饭有些夹生，唯一的荤菜是几块肥肉，油腻腻的。小刘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张强却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吧唧嘴。
“赶紧吃，下午还有物理课，听说物理老师要提问实验步骤，我还没背熟呢。”
小刘听了，心里又一阵紧张，赶紧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再多吃几口，下午的物理课果然难熬。物理老师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厚厚的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可讲的知识点却难得出奇。他拿着实验器材走进教室，讲台上摆满了烧杯、试管和电流表，玻璃器皿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刘老师先演示了一遍实验，试管里的液体沸腾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可小刘却没心思看——他满脑子都在想实验步骤，怕等会儿老师提问，自己答不上来。
演示结束后，刘老师开始讲公式，他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字母和符号像一群杂乱的蚂蚁，看得小刘眼花缭乱。他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眼睛渐渐模糊，昨天晚上复习到一点的疲惫突然涌了上来，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赶紧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些，可没过几分钟，困意又再次袭来。
放学铃声响起时，小刘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他心里一阵懊恼，赶紧把老师最后写的几个公式抄下来，可因为太着急，字写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刘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皱了皱眉。
“上课认真点，这些公式很重要，期末要考的。”
小刘的脸瞬间红了，低着头，小声地说了句“知道了”。
住校生活比网课期间更压抑。宿舍里四张上下铺，挤着八个男生，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满了课本、试卷和辅导资料，连放杯子的地方都没有。晚上十点半，熄灯的铃声准时响起，宿舍里瞬间陷入黑暗，可没过几分钟，就有几盏手电筒的光亮了起来——有人躲在被窝里刷题，手电筒的光透过被子，映出模糊的光影；有人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在嗡嗡叫。
小刘也试过开着手电筒复习，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帐篷”，在里面看数学错题本。可手电筒的光太刺眼，看了没几分钟，眼睛就开始发酸，困意也越来越浓。他强撑着看了几页，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困意，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手电筒还亮着，电池已经耗光了，错题本掉在被子上，上面还压着自己的胳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晚上睡觉爱打呼噜。有一次，大概是凌晨一点多，他正睡得香，突然被上铺的张强推醒。
“能不能别打了？我明天还要考试，根本睡不着。”
张强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小刘瞬间清醒了，心里一阵委屈——网课期间在家，他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爸爸妈妈从来没说过他打呼噜吵，可在这里，连睡觉都要被人说。他赶紧道歉，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不敢再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淡淡的光影。小刘看着那片光影，心里满是孤独。他想起在家的时候，妈妈会在他睡觉前给他热一杯牛奶，爸爸会陪他聊一会儿学校的事，可现在，他只能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身边同学的呼吸声，等着后半夜睡意再次袭来。直到凌晨三点多，他才敢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让自己保持安静，生怕再吵醒张强。
期中考试越来越近，教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黑板上的倒计时从“30天”变成了“20天”，又变成了“10天”，每减少一天，小刘的心里就多一分焦虑。班主任老王在班会课上拿着成绩单，念着每个同学上一次的排名，念到小刘时，他顿了顿。
“小刘，这次期中考试要是再掉出前一百，就把你调到普通班去，实验班不养跟不上节奏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小刘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他开始每天熬夜复习，课间也不再出去走动，坐在座位上刷题，连喝水的时间都觉得浪费。可越着急，效率越低，有时候一道数学题，他盯着看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想不出解题思路，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团浆糊。张强看出了他的焦虑，偶尔会给他讲几道题，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跟不上。
有天晚上，小刘在宿舍里刷物理题，突然觉得头晕恶心，眼前的字都开始打转。他以为是熬夜熬的，没当回事，揉了揉眼睛，继续做题。可没过几分钟，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甚至能感觉到胃在翻滚。他趴在桌子上，想休息一会儿，可刚趴下，就觉得天旋地转。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时，刚站起来就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李默扶了他一把。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李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心，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小刘说话。小刘摇了摇头，说没事，可刚走了两步，就觉得腿软，根本站不稳。同宿舍的同学赶紧扶着他，去了校医室。
校医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她给小刘量了量体温，又测了测血压。
“没啥大事，你这是低血糖，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小刘想了想，最近确实没什么胃口，午饭和晚饭都吃得很少，有时候甚至因为刷题，忘了吃饭。校医给了他一支葡萄糖，让他喝下去，然后嘱托他。
“以后一定要按时吃饭，学习再忙，身体也重要。”
小刘坐在校医室的椅子上，喝着甜甜的葡萄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快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他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家了，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爸陪他打篮球的日子，想家里温暖的被窝，想不用每天熬夜刷题的轻松。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小刘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老王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成绩。
“第一名，李娜，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掌声，李娜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坐下。小刘的手心全是汗，他紧紧地攥着衣角，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第九十七名，小刘，年级九十七名。”
老王的声音响起，小刘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进步了，从两百多名进步到九十七名，虽然只是刚好卡在一百名边缘，可至少不用被调到普通班了。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忍不住向上扬，可又怕被别人看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课本。老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念其他同学的成绩。小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在发抖，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努力，想起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想起校医室里那支甜甜的葡萄糖，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小刘的父母来了。他们穿着整齐的衣服，妈妈还化了淡妆，看起来很精神。老王在办公室里和他们聊了很久，小刘偷偷立在门外，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小刘这孩子很努力，就是基础还不够扎实，以后多注意巩固基础，成绩还能再提高。”
“麻烦老师多照顾他，他从小就内向，有什么事您多跟我们说。”
妈妈的声音里满是感激。小刘听着，心里一阵愧疚——他知道，父母为了他能进实验班，托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钱，他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家长会结束后，妈妈拉着小刘的手，塞给他一袋水果，里面有苹果、香蕉和橙子，都是他爱吃的。
“在学校别太累了，要是实在跟不上，咱们就去普通班，妈妈不怪你，身体最重要。”
妈妈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小刘看着妈妈，鼻子一酸，积压的委屈全变成眼泪，一时两个泪人在走廊的角落抱着彼此哭。
但这一路的苦，和如今的进步，是他看到的改变命运的力量，他会一直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