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四十五
小孩的喜怒哀乐总是来得突然又强烈，他们把许多小事都看得很重，但他们的活力又能让他们比许多成年人都有韧性。生命拥有最浅显的长度和对于世界而言的厚度，但对于生命本身，它的韧性才是最为重要的。我们很少听说刚开智的小孩会因为压力而自杀，但青年会，成年人也会，在小孩眼里，失去一份父母的承诺也会是一件大事，他们期待许久，又会因承诺的未能兑现而全部落空。而成年人面对生活画的大饼，却没有小孩那样的韧性。
跟学前教育这个阶段的小孩相处是很有趣的，至少从一个幼师的角度来说是这样。洛阳春总会听到家长跟她抱怨孩子在家老是不听话，什么都是老师说的，就只听老师的话，让洛阳春帮帮忙跟孩子聊聊。但实际上每一家的孩子都不一样，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单独教育，孩子在学校的时间其实并不多，然而有些孩子在学校也爱把父母说的话奉为宗旨，作为老师她也束手无策。
开学之后小孩也都回来上学了，他们也都带了口罩，很多家长往书包里也塞了一些口罩，让洛阳春每天午休之后也提醒孩子们更换，他们对孩子的健康很上心。
洛阳春在教室里跟孩子们打招呼，她的任务只是教孩子们读拼音识字，一个幼儿园要教的东西并不多，但也需要几个老师来配合，她班上的老师请了假，今天她得上一天的课了。
“同学们，有没有打疫苗啊？”
“打啦。”
简单的问候就可以开启今天的教学任务，她甚至不用备课，跟这些小朋友聊聊天就把汉字教了，小孩的学习能力也很强，她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有时候记过的理论还有一些读过的书都只能回忆起一些片段。幼儿园的小孩特别爱笑，说啥都会捧哏，小孩的笑声穿插在聊天里，若不是他们都还戴着口罩，洛阳春都以为疫情没有发生过，孩子们还是和之前一样。
他们嘴里有股新鲜劲，下了课洛阳春喝个水的功夫也要凑上来和她聊聊疫情期间自家的事，有几个小孩嗓子都说哑了，洛阳春摸摸他们的头，让他们去喝水。
上午的课还算轻松，原以为孩子们会被疫情影响导致课堂氛围很低沉，洛阳春还是低估了小孩的能量。不管在什么病痛面前，看见玩具和糖果，他们总会露出笑脸，从不违心，也不悲天悯人。怪不得古人会对童子尿有一种奇怪的痴迷，若是自己生病的时候遇到一个爱说话聊天的小孩，自己只要逗其笑一笑，那笑声便是良药。
小孩的不违心也是最难以管教的一点，午饭时间比上课累得多。小孩很挑食，洛阳春觉得可能是味蕾的原因，也有可能是神经的原因，回想自己小时候，吃很多东西都觉得味道很刺激，自己怎么也咽不下去，但那时在孤儿院，吃不下饭只能饿肚子，就算饿着肚子，也没觉得芹菜好吃，随着年龄大了，慢慢地开始觉得好多食物都缺乏味道，又尝到小时候讨厌的芹菜和青椒，竟觉得还不错。洛阳春自然是不会强迫这些小孩吃自己吃不下的东西，但还在长身体，营养均衡是必不可少的，午餐有几种蔬菜几种肉食，总有蔬菜你得吃，总有肉你得吃，水果也是，但好在很多小孩都挺爱吃水果，不管是甜的还是酸的。
午饭结束后便到了午休时间，这时候洛阳春基本上都会遇到那个给她印象最深刻的小女孩，她爱在这个时间点单独找洛阳春聊天，但她聊天总让洛阳春感觉她神叨叨的。
“罗姐姐！”
“发音不对哦，说话就别偷懒了，读第四声‘洛’，江梓芊你不去睡觉吗？”
“我不爱睡午觉，妈妈说爱睡懒觉会越长越胖变成猪。”
“睡午觉是让你下午更有精神，你要是不困就算了，过来我给你换个口罩，带一个早上都不知道沾了多少口水。”
“我不会流口水的，你污蔑我。”
“说着玩的嘛，哟，你还知道污蔑呢，那我考考你，污蔑怎么写？”
江梓芊跑到洛阳春办公桌旁，把桌上的笔捏在手里，洛阳春起身让她坐在椅子上给她递了个草稿本，她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下来。
“字是没写错，就是还得练练怎么拿笔，还有坐姿，别这样趴着写字，伤眼睛还不好看。”
“别说了，姐姐，我一天可忙了，哪还能做那么多事。”
“你这小孩，说了这么多次了，我是老师，你得管我叫老师，下次进来记得敲门叫老师，不然我不放你进来了。”
“妈妈说了遇到漂亮的叫姐姐。”
“行了行了，睡觉去吧。”
洛阳春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卑鄙，自家不生孩子，老是蹭别人家的小孩，还专门蹭最有意思的阶段。她其实无所谓自己有没有孩子，但丈夫和丈母娘家一直不提，不知道是不是碍于她的身世，她也打算以后和他们聊一聊，毕竟老年人应该都想把自家血脉传承下去。
四十六
生活是杂乱无章的，为了让生活更好，人们把生活分成了许多个阶段，但仅仅是分阶段也没有太大的帮助，许多人依旧处于迷茫状态，这时候就诞生了许多标准。在疫情之前，这些标准是一种小范围的刻板印象和群体偏见，但在疫情爆发时，网络也爆发式发展，为了便利性和共识，就出现了许多标签。
一开始洛阳春理解的标签是买衣服时衣角挂着的产品介绍和价格，但在网络上，标签更多的是代表了人和事的立场。不仅是事物，人也被挂上了标签，这使得更多群体被其他群体理解的成本降低，小众群体也变得大众化，同时也意味着一些小众的行为和思想合理化。这也只是标签诞生之初的模样，它更多的作用是让人在这么一个混乱的环境里面找到归属感，疫情带来的恐慌会在这样的认同感和归属感里获得缓解，新生儿总是没有颜色，后天的引导和环境的变化让它染上了颜色。
“居家生活”“停工停产”“孤独感”各种各样的标签出现在洛阳春的手机上，洛阳春在疫情期间也乐于在网上了解外界的事物，这样的词汇具有很强烈的表达力，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含义，同时也能通过不同的标签搭配感受到这些标签下的故事有如何的背景。在疫情期间，洛阳春把标签看成简化的故事背景和前情提要，这帮助她在网络上以一个极高的效率获取信息。
在以前，她是不可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一个病人是怎么生活的，也不知道口罩的制作过程，对别人的生活了解需要建立长期的交际。但网络打破了这种认知传统，她能很轻易地了解到各种各样的人所过的各种各样的生活。她的认知从由点到线直接跨越到了由点到面，以往她只了解丈夫的医生生涯和一些日常工作，她不敢断定所有的医生都是这样的生活，即使认识了丈夫的一些同事，也是只知道一类医生的工作，而现在不同，她可以越过丈夫的关系，直接了解到不同的医生在疫情期间的工作，她似乎能一口气理解疫情期间整个医疗系统的运行方式。
洛阳春对知识的获取是一种狂热的态度，她深知这些知识不一定能让她的生活有所改变，但这些知识被她了解到的时候，会带来快感，她每得知一件从前未知的事，都会有这种快感。她认为是她理解到了跳脱自己生活之外的知识，就像生于乱世之中的人窥见的和平的一角，与自身生活毫不相干的认知让人振奋。
但随着大量认知进入大脑的，还有无能为力的空虚感，洛阳春认识到了不同的生活，这些生活有其不同的幸福之处与不幸之处。她深知自己达不到别人的幸福，同时也无法挽留别人的不幸，再加之而来的是回看自己生活后所带来的乏味感和无力感，这便是标签所带来的第一个风险。
洛阳春经历了一段较为枯燥的疫情生活，疫情有所缓解以后，她自认为生活也会变得有趣起来，但回归正轨的生活并没有给她带来以前的温柔感，而是在她获取超越自身现实的认知之后所产生的刺痛感。这时候她再去看已经成长了一段时间的标签，它长大了，有了更霸道的力气，但还没有成熟的心智。
她的标签是老师，她的责任是教书育人，这是她入职之前就认识到的责任。但随着标签的固化，她发现老师的职责有所偏爱，似乎教书获得了青睐，这份青睐不仅来自于老师本身，同时也来自于大众，大众都认为教出一个高材生的老师是一个优秀的老师，这样的认识本没有错，错在标签把这样的程序固化了，同时淡化了另一部分，就是一个优秀的老师教出来的不仅是拥有知识的学生，还是懂得面对生活的孩子。
而标签可不管别的，学生的标签就意味着学习最重要，这也本没有错，错在许多人把学习和考试这两个标签画上了等号，从而出现了曾经没有出现过得新标签“假学习”。这个标签的诞生是可悲的，它完全否认了学生对自身学习生活的把控，疫情之后，大家都认识到了学业对人生的好处，但却把学习和学业强制绑定在一起，不是服务于学业考试的学习就是假学习。
这样的标签是一种社会暴力，它把学生画在了一堆试卷和证书的中间，不让他们出来，“学习”成了不通关全部考试就出不来的程序。但学习的本样似乎不是这样，学习如何生活，学习怎么平衡自己的内心，学习如何调整自己的情绪，学习怎么样做一顿饭，都是学习的一部分。
标签所带来的社会暴力是疫情的余温。
四十七
在疫情肆虐的特殊时期，网络成为了我们获取信息、沟通交流的主要渠道。随着网络信息的爆炸式增长，标签化现象愈发明显，人们往往通过简化的标签来快速定义和理解复杂的事物。然而，这种便捷的标签化趋势也在无形中影响了幼儿园的孩子们，他们天真无邪的头脑中被植入了成人的标签思维，却对其背后的深刻含义一知半解。
洛阳春也爱听这些小孩聊天，小孩子们的聊天总会给她带来很大的启发，就视线而言，小孩就和成人又许多不同，仅仅是一个身高上的差距都能产生新的发现，更何况是初生牛犊的思考方式。吃完午饭，她注意到江梓芊在和其他小孩玩耍时，突然模仿起网络上家长痛批网络的激烈语气，挥舞着小手臂，表情严肃。
“手机太害人了！孩子们都被教坏了！”
言辞虽然激烈，但动作和神态却带着明显的稚气，更像是在表演一段滑稽的台词。洛阳春好奇江梓芊的表演，因为这番表演并非出自于课本故事，也不是来自儿童读物。江梓芊感受到洛阳春的目光，表演也戛然而止。
“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江梓芊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怕被洛阳春责骂，便把自己模仿看到的视频作为借口，低着头，不敢看洛阳春的眼睛，其他小孩一看她耷拉着个头，觉得她大概是要被老师罚了，一哄而笑又散到一边去。
犯错的小孩都一个样，总是低着头，躲避大人的目光，但许多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只知道大人咳嗽了，盯着他们了，就是刚才的行为或言语出现了问题。洛阳春心里微微一沉，显然，江梓芊并没有理解这些激烈言辞背后的焦虑与批判，她只是被视频中夸张的表演形式所吸引，像鹦鹉学舌般复制了那些标签化的表达。洛阳春并没有责备她，只是摸了摸她低下的头。
标签化思维在孩子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通过进一步的观察和与孩子们的交流，她发现，虽然孩子们知道了标签的存在，但他们对标签的理解往往停留在表面，与成人的狭义理解不同，孩子们的思维更加开放和直观。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标签的作用就是一个大范围的词语。他们会把喜欢的动画片角色贴上“好人”的标签，把不喜欢的角色贴上“坏人”的标签，这种简单的分类帮助他们快速理解和记忆。这种单纯的标签化思维并没有恶意，而是他们认知世界的一种方式。江梓芊对网络视频的模仿也是如此——她把那个痛批网络的阿姨视为一种“有趣的角色”，就像动画片里会发脾气的卡通人物，她享受模仿带来的乐趣，却从未思考过那些激烈言辞背后的社会焦虑与教育困境。洛阳春意识到，标签本身并没有错，关键在于使用标签的人。成人世界中的标签往往带有主观的评价和偏见，而孩子们则是出于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没有成人的是非评判，只有孩子直观的生活体验，但他们并没有太多的生活经验，对标签更多的理解来源于无边无际的想象力，这使得标签在孩子的眼里更加广泛开阔。
江梓芊在午休结束后的空闲时间又找到洛阳春，她把自己的疑惑告诉洛阳春，她大抵是觉得自己犯了错，但又不知道洛阳春为何没有罚她，巨大的负罪感驱使她克服害怕也要来找老师了解清楚自己所犯的错。洛阳春心疼江梓芊，她是个软骨头，明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错，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就先低了头，洛阳春告诉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自己好奇才会无意打断了江梓芊的表演。
“老师，视频里的人为什么这么生气呀？手机不是也能让我们学到很多东西吗？”
虽然她的理解仍显稚嫩，但这份幼稚反而能更加犀利地发现问题的关键，在网络的爆发式发展之下，标签化思维虽然为人们提供了快速理解和交流的便利，但也容易让人陷入片面和狭隘的认知。孩子们作为网络时代的新一代，他们接触网络时的思维方式都还是崭新的，虽然容易被老旧的眼光给污染，但他们或许也能让旧有的偏见产生反思。
疫情加速了网络标签化的进程，但孩子们纯真的视角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标签背后的复杂现实。他们或许会拙劣地模仿标签化的表达，却也在不经意间指出，标签不应成为思维的枷锁，而应成为理解世界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