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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港回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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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十三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所以每个人的本质都不尽相同,而同一个人的本质也不尽相同。

洛阳春在疫情前总是忙碌的,她的工作并不忙,比上她丈夫的工作是非常清闲的,她早上起得很早,丈夫在家的时候她会做早餐,丈夫不在的时候她会打扫家里的卫生。

工作日去学校带孩子,中午饭在学校里和学生一起吃,现在的小孩吃得很好,学校很注重营养均衡,但对于挑食的他们来说也不是很均衡,下午的时候把孩子们送到校门口家长手里后紧跟着下班,她很少看到年轻一些的家长,很多家长年纪比她还大十来二十岁,校门口家长也不排队,围着圈子探着脑袋在那一个个矮人头里寻找属于自家的那颗。

秋天的某天洛阳春在校门口见着了一位太太,她就像来自民国,盘着头发,穿一身深色流纹的旗袍,两只手搭在腹前拿着一个小小的皮包,见着孩子过来时只是微微一笑,法令纹显得更深,把包滑到一边臂弯,另一只手牵着孩子走。

她每天要忙着见不同的家长,回到家要看不同的书,买菜时要挑不同的菜,浇花时也要和不同的人聊天,丈夫总是说她很复杂。

“小洛你又发呆了,经常皱眉容易长皱纹哦,有什么烦恼吗?”

“我在想旗袍是不是会像秋天一样凋谢,人在分神时,其实是在集中精神尝试联系一些不相关的事物。”

“你又在说一些很深奥的话,你其实很喜欢哲学吧,当初为啥学了幼师?”

“有种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感觉?”

“有些深奥了。”

她下午和丈夫在家时,总会找本书靠着丈夫看,丈夫看着电视,里面经常放着一些脱口秀这样的娱乐性节目。她更爱看小说,其实她不咋看哲学,不过偶尔听到看到一些理论会停下心来,看小说时也会常常看到某页发呆,但她确实比较喜欢看小说。

丈夫倒是很难分神,只有看完一段节目之后会歇口气,看一眼洛阳春,他们不怎么交谈,但是他们都很熟悉对方,他们的本质是相似的,但他们的经历并不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了。

那是一开始就因为相似而互相吸引还是因为长期的相处让他们的本质变得相似,难以考究。他们不熟时,彼此的本质都是模糊的,他们相处一段时间,彼此的本质清晰了。

“阿方咱是不是长得越来越像了?”

“这就是所谓的夫妻相吧。”

洛阳春漱口时看见镜子里嘴边还有泡沫的两人,一个戴着浴帽,一个裹着毛巾,镜子边缘还有没擦干净的水雾。

晚上床头的灯还亮着,丈夫背靠床头刷着手机,小区里时不时还传来些许动静,丈夫的手机停在那一个视频放了好几遍,她又听了一遍视频内容,闭上书看了眼身边人,还醒着。

“迷迷糊糊的,不觉得像清晨时不时进到梦里的雨吗?”

她回头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灯还留着,侧躺下拉被子把肩膀盖上。

“人的本质大概是‘近墨者黑’吧。”

十四

物质的滞留让精神疯狂生长,时间慢下来就会滋生许多情绪。

现在已经年后了,过了十五,年的氛围就散了。最近陈扬名也返工了,不过是居家办公,目前还不允许人员聚集,去哪都要出示行程码健康码,没了手机出门也成了麻烦事。

网络上存在很多个体商户和官方线上店,前段时间央视还报道了直播带年货的诞生,像春雨一样,各个产业都在网络上寻求出路,连其他行业也跻身其中。

陈扬名躺在沙发上,手机的光把脸照亮,天有些暗了,但他们还没开灯,母亲在沙发另一端看电视,母亲最爱看电视剧,她也不会和别人讨论,就安静地看。

“妈,你有什么要买的吗?我在手机上买了些洗衣液啥的。”

“我待会儿出去买菜,顺道去超市看看,网上买的东西我不放心。”

“好吧,那我先去把饭煮上。”

陈扬名起身去厨房淘米,母亲暂停了电视剧,穿好鞋出门去,刚关好的水龙头时不时滴水,电饭煲发出沉闷微弱的声音,一下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突然看到某景区推出的线上参观活动,冷不丁笑出声。网络上充斥着太多新东西,他不停地翻找着,找着那些能满足他好奇心的东西,他仍然会看到一些宣传疫情苦难的视频,但也只是顿一下,继续去找他想要的东西。

母亲出门后先去了菜市场,菜市场依旧没有多少人,就是几个卖菜的老太婆隔着摊位聊天。她在“老熟人”那里挑了一些菜,人家拿个塑料袋给她装好,多塞了小撮葱,没像之前那样问她什么,坐回去发呆,戴着口罩也看不清脸上表情。

陈扬名爱看网络上的人因为各种事情而发出的不同论调,他们的语言很热情很开放,情感强烈,他以前很少见到这么直率的人,而现在网络上有很多,他不经感叹世界果然广大,有太多能人志士在民间。网上的交际很随意,范围也很广,每个人占屏幕的一小部分,手指划一下,又能找到更多的人,他找到了久违的热闹。

母亲去了商场,门卫让她出示健康码,她出示完往里走,歪头看旁边的手推车,堆成好几队在那停着,以前没见过这么多。她推了一辆就往里进,货架上东西还算齐全,商场里虽然放着欢快的音乐,但乐声总在那些空着的走道和货架间回荡,只有隐隐的滚轮声传来。她挑着东西,拿着两种香皂比对着,她也看不懂成分表,就一个个靠近鼻子闻一下,最后选了个闻着最不刺鼻的拿走,也有可能是闻多了鼻子有些麻木。

叮咚一声,饭煮好了,陈扬名打开电饭煲把今天早上吃剩的馒头放进去关上盖子,天快黑尽了,把灯打开,又爬回沙发上看着手机。

母亲提着东西走路回来,路上人不多,很多店面还关着卷帘门,到小区时看见好多人家亮了灯,找到了自家的那盏,上楼去。

十五

前几天气温刚有些回升,就迎来了倒春寒,下了好几天雨,雨也不大,淅淅沥沥的,像这些天的背景乐。

最近相对安定下来了,学生陆续开学,工人也陆续返工了。外面还下着小雨,年前还没建完的楼盘又开工了,虽然拉了防水布,之前架的木板还是发了霉,下面有的石头上还爬了青苔,一切都要重新整顿一下。

学校门口的商店撕掉旺铺出售的广告纸,唰的一下拉起卷帘门。学校门口堵着车,学生提着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东西从车上下来,从车流的夹缝里往学校徐徐淌去,他们好久没见面了,认识的同学聚在一起,聊着前段时间的生活,聊网课和对之后学校生活的担心。

把孩子送到学校,家长也陆续离开了,他们也要工作,有的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工作,工资也停了数月,有的甚至已经失业了,向亲戚求着借钱把孩子送到学校,他们要奔赴外地了,或许要有几年不能回乡了。

“诶,咋办呀,我假期网课都没怎么听,好像过两天有开学考,指定完蛋了。”

“这网课谁听得进去呢,没事,大家都考不好。”

俗话说法不责众,再说校规也不是法律,只要大部分学生都考不好,大家就都心安了,学校也需要重整旗鼓。

出了门的人都没有染上病,他们出来处理着几个月累积的事,街上没有流浪汉,街上也没有闲逛的人,大家都很忙,人多了,却少了热闹。从好久之前就没有看见过流浪汉了,五年前都还有一些残疾人坐着安了轮子的木板,到热闹的街市去写字,去唱歌,也有什么都不干的,低着个头,他们前面都放着个还算干净的碗。

那些年还有流浪歌手,他们的歌声让广场的氛围都滚烫一些,他们就像夏天的蝉,只要不下雨,就会出现在广场。他们算不算是流浪汉呢?

“你知道那些流浪汉住哪吗?”

“不知道,大概是桥洞和一些烂尾楼吧?”

“我跟你说哦,昨天我看见一个流浪汉进一个居民楼里呢,他好像就住在一楼,有个房间的呢。”

说起来也奇怪,大家都没有注意过流浪汉的生活,乞讨只是他们生活的一小部分,但大家都默认那是他们生活的一大部分了,他们在哪吃饭?他们住在哪?他们把乞讨来的钱用在了哪些地方?他们以前是谁?

看来流浪歌手和流浪汉还是有区别的,虽然都或多或少靠卖艺赚钱,都是在街头广场,工作的时间和地点都是变化的。但在大家的认知中,流浪歌手大概有着副业,也许是主业,大概也有公寓住,他们赚来的钱拿来买乐器,买衣服,买事物,也有可能是当作零花钱,而流浪汉不同,大部分人都认为他们没有房屋,或许没有亲人,没有正经工作,赚来的钱只够吃饭。但以那些年的购买力,不在乎口味的话,一天二十来块是完全可以吃饱的,因为在大部分人眼里,他们没有别的需求了,没有房贷车贷,也没有水电费,衣服也是长年累月穿,头发也不会去剪。

疫情稍有缓解之后,为了促进城市发展,当地政府开展了许多公共服务活动,激励人们回归工作。

当地建了一些小小的服务站,主要服务对象是流浪汉和经济或没有住所的人。洛阳春去买衣服回来的路上也看到一个,就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处,一个红红的小屋子,说是屋子,实际只有几平米,她等红灯时,透过掩着的门,看见里面有张小小的床,里面没有人。

回到家她在玄关换鞋子,买来的衣服放在椅子上,把灯打开。

“阿方,街上那些流浪汉都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她撮了撮垂下来的头发,去烧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