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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医院里面人窜来窜去的,推车里叮呤当啷的,像集市一样热闹,最近医生护士算是倾巢出动了,只要能动的医生护士都在忙,医院这么忙可不是好事。
前段时间医院召集了一批人去周围的各个社区开设核酸检测点,邱北雨就在第一批名单当中,后续由于人员不够又加了第二批人。
邱北雨被分到了港回小区,一开始她并不习惯新的工作,主要是不适应长时间穿防化服,每天穿之前要消毒,还有大概率整天不得上厕所,因为防化服脱了又得重新走一遍早上穿的流程。她一开始想到的办法是每天控制好喝水量,就能把防化服穿到下班,许多同事都是这么想的,一开始也这么做,但穿上防化服的第一天,基本就全军覆没了。
防化服又闷又热,少喝水很难,不上厕所也很难,后面有同事买了成人尿不湿,听说以前有很多忙整天的医生也是这么做的,效果还不错,至少比之前的强。不过确实得适应一下,毕竟大部分人都没有刚出娘胎那两年的记忆和经验了。
港回小区是当地毕竟老旧的一个小区了,翻新改造了两次,但本身楼层不高,框架也稳定,再加上后修的路也不占小区的地,便一直住着人。邱北雨刚来的时候,由于小区人并不多,所以他们也不怎么忙,她在给这些居民做核酸时发现有个老太太总是看着她,使得她防化服里更热了。后来听同事说那个老人家有个女儿也是医生,自告奋勇去了外地援助。
后续的日子核酸检测点也构建得差不多了,邱北雨总是受到林桂香的关心,时不时带一些水果来,又碍于工作她只好先收下,待大家都弄完了再给这位老太太送回去。老太太总是笑着让她进屋再拿些东西,隔着手套握着她的手。
“娃儿啊,你们都辛苦,我一个老妈子没啥可以给你们的,带点水果给你们同事吃,你们平时忙,都没得水果吃。”
邱北雨用工作要求为理由拒绝了林桂香的水果,让她留着自己吃,只要她身体健康医护人员就很满足了。
“娃儿啊,你是怕你们领导吧,明天我去和你们领导说说,咱只是想帮帮你们,也不求什么。”
后面几天林桂香都在他们工作结束要回去的时候找上他们,塞也要给他们塞些东西,一开始是水果,他们不要,说水果容易坏,没时间吃,坏了也浪费,总之没有收下她送的水果;后来她又送来黄桃罐头,说罐头好,不容易坏,他们可以当水喝,又对身体好,他们也都各种推脱;最后老太太把家里的糖也拿来,他们实在拗不过老人家,只好收了她一些罐头和糖。
邱北雨不白收老太太的东西,经常在下班时陪老太太几分钟,和她聊聊天,聊老太太的女儿,聊自己的生活。
老太太聊到自己女儿的时候像个小孩,夸了一大堆,都是些重复的话,连语气都不变,她说女儿是她和自家先生上辈子修的福分。邱北雨告诉老太太自家父母也总这么说,说她是家里的救星,但她却觉得只要家庭和睦,没有太多的生活压力,每个人都是彼此的福报,惹得老太太一阵笑。
她走时,林桂香也不拦着,在居民楼下站着,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
八
人自古以来就是群居动物,这里的居不只是居住。
疫情最近得到了比较系统的管控,虽然浏览器上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的数字依然在上升,但没有一开始来得那么触目惊心了。
小区里有个理发师,年纪三十来岁,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挺白净,他一个人带个6岁的儿子。儿子趴在地毯上玩着小车,他正清理着自己手里的推子,儿子说那也是小推车,只是没有轮子。
这些天会有居民偷摸过来找他理发,他倒也不拒绝,就着家里有的那些个工具帮他们理发,不过他理发时都戴着口罩。陈扬名下午过来,说要剪个寸头,他把还挂着水的推子用毛巾擦了擦又给陈扬名剪起了头发。儿子在一旁玩着,学校也还没通知啥时候能开学,一会儿觉着无聊,便盯着陈扬名看。
“小朋友,你妈妈呢?”
“妈妈,妈妈去外地打工赚钱了,她说以后赚大钱给我盖个大房子。”
“小宝,你进房间玩吧,你忘了之前那个叔叔怎么说的了吗?”
“如果咱屋里超过两个人,被发现了就把我们全部抓起来,怕不怕啊你?”
“怕!”
儿子抓起玩具车往房间里去,还把门给关了,陈扬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后的理发师,感觉他们年纪差不了多少。
“他妈妈去外地了吗?在疫情时分开挺艰难的。”
“不好意思,其实我和他妈妈已经分开很久了。”
他压低了声音,指头按着陈扬名的头,让他正对镜子。
“当时我们都太年轻了,啥也不懂,迷迷糊糊就有了孩子,然后就结婚了,我们的婚姻并不长久,我们的感情也是一时兴起。”
“很快她就和我离婚了,我也没拦着她,不过我知道她性子急,照顾不了孩子,就让孩子留我身边,她也没拦着我。”
“现在觉得太早结婚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扬名没说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的小车在边上推着。
“最近客人多吗?”
“还好,昨天有个女生来我这里剪头发,看着和你差不多大,她说她结了三次婚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四号楼那个?”
“应该是吧,她比我坚强,我到现在都不敢再结婚。”
“一个人带孩子不累吗?再说了,孩子也需要有个妈妈吧?”
“我们现在生活倒是挺好的,等他慢慢长大再说吧。”
推车推完理发师用海绵拍走了陈扬名脖颈后的碎发。
“好了,洗头这里不太方便,就麻烦你回家洗一下吧”
“多少?”
“10块就行。”
陈扬名付完钱出门,房间里的孩子突然开门出来。
“叔叔再见,下次还要来爸爸这里剪头发。”
儿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爸爸在阳台又打理起他的工具,回头笑着看看他。
“小宝肚子饿了没?有没有啥想吃的?”
“吃啥都行。”
儿子跑过来阳台,两只手拿起爸爸的推子,翻着面看,比他的小车重。
“爸爸的小车可以赚钱,我的小车赚不了钱,以后我也要用爸爸的小车赚钱。”
“然后给妈妈买个大房子。”
他扫着地,扫帚上沾满了头发。
“你感兴趣的话,等你大一些我再教你怎么用吧。”
夕阳照到阳台上,儿子把推子放了回去,他的那些剪子被夕阳打上了高光。他在厨房里炒着菜,旁边的电饭煲叮的响了,儿子从柜子里拿了两副碗筷,放到餐桌上。
九
文明和秩序的生命力很强,看到地铁入站的时候,洛阳春才感受到这个世界还在成长。疫情爆发的时候一切都像按下了暂停键,学校停了,公司停了,门也关上了,春节的焰火也浇灭了。地铁突如其来的声音告示着城市还在运行,洛阳春在站台上等,等地铁停稳,里面的人坐在椅子上,站的抓着扶手,脸上都挂着口罩,门一开拥出来一堆,外面的人又进去,挂在吊环拉手上,启动时,晃一晃。
据说疫苗已经研发得差不多了,有的城市已经在做试点了,但A市还没有,不过经过一段时间检测的人们已经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出门活动了,今天洛阳春打算去找农村的父母,另一边父母在外省,目前还不能去探望。
市里到农村得先坐地铁,到了郊区之后转公交,再颠簸一个小时就到了父母在的村口。疫情刚开始时公交也停了,这几天才又通向村口。村子依着山,村口在山脚下,比较平一些的地方就是联排的房子,不平的地方给它铲得稍平就拿来种地,一排房子一排田地,不知道是先开的地,还是先建的房。
山谷里还有一条河,以前到了夏秋季节,河水涨起来,里面有很多鱼,蝉在林中叫,蛙在夜里河中鸣。也有蛙在田里,晚上打鸣,叫田鸡,洛阳春嫁到这边来时,听父母说,一直以为田鸡是小鸟,她也奇怪什么鸟光在夜里啼,直到后面先生抓了几只给她做了田鸡汤。
“今天就在这歇吧,别回去了。”
母亲的头发白得透光,一顶蓝色的小帽子戴在头上,遮住稀疏的头顶。她的耳垂很大,贴着垮着的两腮,伛偻着背,手上的皮松散,捏着洛阳春的手打颤。
“妈,我得回去,最近不是有疫情吗?窜门都是件不容易的事,等疫情结束了我接您二老到城里去住。”
她反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凉凉的,肉很少,一下就摸到骨头。母亲的回头看院子,院子里是泥土地,栽了一棵小树。
“老头,抓只肥一点的鸡来。”
父亲给鸡放了血,大公鸡的冠子像几个手指头一样还在头上立着。她推脱不掉,只好把这只漂亮的公鸡带上路。
以前她和先生去旅游时,到过一个佛寺,他们进去吃斋饭,一口带油的豆腐,稍有些咸味,一口清水莲花白,有丝丝甜,饭粒细长,不算很干。寺里香火味弥散着,有和尚在大堂敲着木鱼,诵经声不大,但走到哪都能隐隐约约听到,风吹着竹叶沙沙的,墙外有蝉阵阵地鸣。出来时看见一和尚喂鸡,头上六个点,头皮青幽幽的,那公鸡摇两下头抬腿走一步,红冠子晃荡,黑色的尾羽在光下溢着彩光,突地点头下去啄米,又抬起来走几步。
回去的路上没能坐地铁,一路坐着公交到小区附近的商城,到商城时已经临近晚上,有些店也开着灯在打扫卫生,夜晚降临时居民楼的灯慢慢亮起,城市也在呼吸。
商城角上有个电玩城,开着灯,前台却没人,娃娃机里有的坐在下面,有的挂在上面,它们脸上没有挂着口罩。
回到家去,开灯,家里有股檀木香味,光线暖暖的,却有些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