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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港回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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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五十九

电饭煲的保温提示音第三次响起时,窗外的夕阳终于漫过对面楼的天台,给客厅地板镀上一层暖橙。他把最后一盘番茄炒蛋端上桌,小宝已经乖乖坐在餐椅上,手里还攥着那辆磨掉漆的玩具车,眼睛却盯着门口的方向。

“快吃吧,菜要凉了。”

他给儿子碗里夹了块鸡蛋,指尖碰到碗沿,还带着白天擦推子时沾的凉意。这阵子总在阳台临时搭的“操作台”理发,碎发嵌进瓷砖缝里,每天要扫好几遍,可即便这样,来找他理发的邻居还是越来越多——毕竟小区外的理发店还没开门,大家的头发都快遮到耳朵了。正吃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小区业主群的通知:明日起解除封闭式管理,沿街商铺可申请复工,幼儿园下周一开始分批入园。

他猛地抬头,小宝也立刻凑过来,踮着脚要看手机屏幕。

“爸爸,是不是能去学校了?”

他把手机递到儿子面前,看着小宝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喉结动了动。过去半年,小宝每天都要对着平板电脑上网课,课间总趴在窗边,看楼下空荡荡的滑梯。有次孩子小声问“什么时候能和乐乐一起玩”,他只能说“快了”,可连自己都不知道“快了”是多久。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社区服务中心办复工手续。工作人员笑着递给他表格。

“你这理发店可是咱们小区的‘刚需店’,好多人都问呢。”

填完表出来,他直奔幼儿园,园长说小宝的班级下周三就能入园,还贴心地给了份需要准备的物品清单。

回到家,他把好消息告诉小宝时,孩子正蹲在阳台摆弄他的理发工具。听到能去学校,小宝一下子跳起来,不小心碰倒了装剪刀的盒子,金属碰撞声在晨光里格外清脆。

“我要把小车带去学校,跟乐乐一起玩。”

小宝抱着玩具车转圈,他看着儿子的笑脸,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接下来的两天,他忙着收拾楼下的理发店。店铺不大,只有二十来平米,疫情前是小区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现在落了层薄灰,理发椅的皮革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他从储物间翻出消毒水,把镜子、围布、剪刀都仔细擦了一遍,小宝也跟着忙前忙后,用小抹布擦柜台,还把自己的玩具车放在柜台上,说“要帮爸爸看店”。

周五下午,他挂出“明日营业”的木牌时,陈扬名正好路过。

“哟,这是要开张了?”

陈扬名笑着走进来,摸了摸理得整齐的寸头,他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其实他还担心刚开门没客人,现在看来,熟客们都记着这儿呢。正聊着,四号楼的张姐也来了,手里拎着袋水果。

“听说你要开店,我特意来预约,我这头发都快能扎辫子了。”

周六一早,他七点就开了门。第一个客人是住在隔壁单元的王大爷,老大爷嘴角扯了扯,舌头在牙齿间打转,应该是刚吃完饭。

“在家憋了这么久,就盼着你开门呢,剪完头发也精神点。”

推子启动的嗡嗡声在店里响起时,他突然觉得格外安心——这声音,比阳台的临时理发摊听起来踏实多了。

忙到中午,他才顾得上喝口水。小宝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画本,正画着一辆推子和一辆玩具车,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爸爸,我画的是咱们的理发店!”

小宝举着画本跑过来,他放下水杯,仔细看着画。

“真好看,等会儿贴在墙上好不好?”

下午三点多,店里突然来了个陌生客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抱着个文件夹,说是附近写字楼的,看到门口的营业牌就过来了。

“我这头发太长了,上班不方便,想剪个短发。”

“我同事说你们小区有个理发师手艺好,果然没找错。”

他拿起剪刀,指尖熟练地挑起一缕头发。姑娘聊着天,说自己疫情期间一直在公司加班,现在终于能正常上班了,就是头发没人打理,乱糟糟的。

“你们理发师也不容易,疫情的时候还得上门服务吧?”

姑娘的话让他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在阳台理发的日子,想起邻居们递来的口罩和消毒水,心里暖暖的。剪完头发,姑娘对着镜子满意地转了转头,她的头发很软,跟着头一甩一甩的。

“好看,下次我还来你这儿剪。”

付完钱,她还加了他的微信,说要推荐给同事。看着姑娘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这小小的理发店,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个热闹的“社区据点”。

周一晚上,他给小宝收拾入园的书包。把新买的文具盒、水彩笔放进书包时,小宝突然拉住他的手。

“爸爸,明天你会来接我吗?”

“当然会,爸爸一关店就去接你,还给你带小饼干。”

小宝点点头,把玩具车也放进书包侧兜。

“我要带着小车,想爸爸的时候就看看。”

周三早上,他送小宝去幼儿园。走到校门口,小宝突然抱住他的腿,小宝的头靠在他大腿上。

“爸爸,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理发店。“爸爸的店就在那里,你要是想我,就跑来校门口看看,我会一直在店里工作。”

看着小宝跟着老师走进校园,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孩子的小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往理发店走。路上遇到晨练的王大爷,王大爷也是趁天气好出来晨练了。

“送孩子上学啦?这下你也能安心开店了。”

“是啊,终于恢复正常了。”

忙到中午,店里的客人还是不断。他给客人剪头发时,总能听到各种热闹的话题——谁家的孩子也开学了,哪家超市的菜又新鲜又便宜,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也摆出来了。这些细碎的声音,像一缕缕阳光,填满了小小的理发店。

下午四点多,他提前关了店,去幼儿园接小宝。远远就看到儿子背着书包,牵着老师的手走出来,看到他,立刻笑着跑过来。

“爸爸,今天我在学校画了画,还和乐乐玩了小车。”

他蹲下来,抱起儿子,小宝就趴在他肩膀上。

“乐乐说,下次要跟我一起来爸爸的理发店。”

回家的路上,小宝趴在他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他买了串小宝爱吃的葡萄,孩子立刻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晚上,他给小宝做了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吃饭时,小宝突然发问。

“爸爸,今天老师问我妈妈在哪里,我说妈妈去外地赚钱了,以后会给我买大房子。”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儿子。

“小宝想妈妈了吗?”

“有爸爸在,我不想妈妈。”

小宝对着他摇头,他心里一酸,给儿子碗里夹了块排骨。

“快吃吧,吃完爸爸教你怎么拿推子。”

洗完碗,他把小宝抱到阳台,拿出那把最小的剪刀——是他特意给孩子买的玩具剪,不会伤到手。他握着小宝的手,教他怎么“剪”头发,小宝学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

“爸爸,以后我也要帮你理发,赚钱给你买大房子。”

小宝抬头看着他笑,他看着儿子的笑脸,心里发软,只要小宝能健康长大,能每天去学校和小朋友一起玩,只要这小小的理发店能一直开下去,能听到推子的嗡嗡声和邻居们的笑声,这样的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小区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偶尔传来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聊天声。他把小宝抱回房间,看着孩子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拿出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推子。月光落在金属表面,泛着柔和的光,他轻轻擦拭着推子,仿佛在擦拭一段段难忘的时光。

第二天一早,他又准时打开了理发店的门。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干净的理发椅上,也洒在墙上小宝画的那幅画——画里的推子和玩具车并排站着,旁边的太阳笑得格外灿烂。他知道,新的生活,就像这清晨的阳光一样,正慢慢展开。

六十

陈扬名在公司电脑前反复调试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回熟悉的操作节奏。刚把疫情期间积压的客户数据导入系统,对面工位的女生就隔着桌子递来一颗柠檬糖。

“看你手指在键盘上磕磕绊绊的,跟刚入职时似的,含颗糖顺顺思路。”

他笑着接过,糖纸撕开的脆响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想起刚入职时两人因“校际竞争”暗自较劲的模样,如今倒多了几分共渡难关的默契。

没等数据整理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HR带着两个穿正装的陌生人走了进来。领头的HR是平时很少露面的王姐,手里的文件夹捏得紧紧的,脸色比电梯里的消毒水味还要冷。

“占用大家十分钟,宣布个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原本敲键盘的声响瞬间停了,

“公司受疫情影响,要优化人员结构,稍后会逐个叫人去会议室沟通,没轮到的先正常工作。”

陈扬名的指尖猛地顿在回车键上,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瞥向斜前方的宋哥——宋哥正盯着屏幕上的项目报表,握着鼠标的手却没动,指节微微泛白,旁边的女生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我上周听隔壁部门说,总部给每个组都定了‘优化名额’,不会……”

话没说完,HR已经念出了第一个名字,正巧就是宋哥。宋哥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路过陈扬名工位时,脚步顿了两秒,原本紧绷的嘴角扯出个勉强的笑。

“我先去看看,你帮我盯着点电脑里的客户合同。”

陈扬名点点头,看着宋哥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后,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去年父亲住院,他手头凑不齐手术费,是宋哥二话不说转了两万,还说“都是在外打拼的,别跟我客气”。后来疫情爆发陈扬名还向他借了一些生活费,那时候宋哥还笑着说,等疫情结束,再拼两年争取升主任。

十分钟像熬了半个钟头,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宋哥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能看见他有些失神。他径直走到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桌上的搪瓷杯是公司十年庆发的,杯身上还印着“优秀员工”的字样;抽屉里的笔记本记满了客户偏好,页边空白处还写着“下周提醒李总签合同”的备注。陈扬名想开口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帮着把宋哥的文件夹摞整齐。

“我被裁了。”

“HR说我负责的项目疫情后效益下滑,加上居家办公时几次漏填报表,符合‘优化标准’。”

宋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又盖上。

“其实我知道,是公司要保核心业务,我这种‘非重点项目负责人’,早晚是要被裁的。”

陈扬名攥着鼠标的手紧了紧,突然想起疫情期间宋哥总在微信上吐槽——居家办公很多设备都得现找,光是在家里把办公设备凑齐都得费很大劲。有好几次,宋哥提交的报表都漏了签字,还是他帮忙补签的。

“宋哥,那……赔偿的事谈好了吗?”

“N+1,下个月打到卡上。”

宋哥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包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你在这儿好好干。对了,去年借你的钱不用急,等你手头松了再说。”

说完,他背着包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路过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也有无奈。宋哥走后没多久,HR又陆续叫了两个人去会议室,好在都只是调整岗位,没被裁员。陈扬名悬着的心刚放下,手机就震了——是父亲发来的微信:扬名,跟老李说好了,地不卖了。村支书说疫情过了,政府要帮咱们搞大棚种植,比卖地划算,你不用惦记家里。

放下手机,对面的女生递来一杯热咖啡。

“看你眉头皱的,宋哥的事……别太往心里去。”

“我刚跟我哥打电话,他说他们公司在招项目助理,需要有客户对接经验的,我把你的简历发过去?”

陈扬名愣了愣,随即摇摇头。

“谢谢你啊,但我暂时不想动。宋哥走了,他手里的客户得有人接,我要是走了,这些客户该没人管了。”

他看着宋哥空荡荡的工位,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些——以前总想着“得过且过”,可现在才明白,有些责任,不是想推就能推开的。

下午开会时,领导提了宋哥被裁的事,说会把宋哥负责的三个客户分给陈扬名和另一个同事。散会后,领导单独叫住他。

“扬名,宋哥手里的老客户都很信任他,你接手后多跟他们沟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找我。”

陈扬名点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些客户维护好,不辜负宋哥之前的付出。下班回家的路上,陈扬名给宋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里传来车辆的声音。

“宋哥,你到家了吗?”

“还没,在外面找事做呢。”

“对了,我老家那边有个朋友开了装修公司,最近在招项目经理,我打算明天去看看,要是成了,就不用在城里挤了。”

“那太好了!宋哥,要是需要帮忙,你随时跟我说。”

宋哥的声音比白天轻快了些,陈扬名心里松了口气,又补充道。

“你之前整理的客户资料,我都存好了,等我跟客户对接顺了,跟你说进展。”

挂了电话,陈扬名看着路边逐渐亮起的路灯,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虽然疫情留下的影响还在,宋哥的离开也让他难过,但父亲没卖地,自己还有工作,身边还有愿意帮忙的同事——这些细碎的温暖,就像黑夜里的光,照亮了前路。

第二天上班,陈扬名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他把宋哥留下的客户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每个客户的备注栏里加上“宋哥之前重点维护,需多关注需求变化”的提醒。对面的女生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笑他。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认真的一面,以前还以为你只想‘摸鱼’呢。”

“以前觉得差不多就行,现在才明白,有些事得好好做,才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名单,想起宋哥之前说的“要把每个客户当成朋友”,忽然觉得,这份工作不再只是谋生的手段,更多了份沉甸甸的责任。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扬名渐渐适应了接手的新客户。有次跟一个老客户打电话,对方还问起宋哥。

“小宋最近怎么没联系我?之前他总跟我说你们公司的服务多靠谱。”

陈扬名赶紧解释宋哥换了工作,又详细汇报了近期的项目进展,最后还加了句宋哥的嘱托。

”宋哥走之前特意跟我说,您这边的需求一定要优先满足,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客户了解了宋哥和陈扬名的关系不错,也笑着回他。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陈扬名心里暖暖的。他给宋哥发了条微信,说了跟客户沟通的情况,还附上了一张客户确认合作的截图。没过多久,宋哥回了个“点赞”的表情,还回了一句:我这边装修公司的工作也定了,下个月就能上班,咱们都好好干!

看着宋哥的消息,陈扬名想起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自己曾对着惨白的天花板焦虑得睡不着觉,担心工作保不住,担心父亲的身体。可现在,疫情过去了,父亲没卖地,自己也扛起了新的责任,宋哥也找到了新工作——原来,那些以为熬不过去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就这么走过来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宋哥空荡荡的工位上,也落在陈扬名的电脑屏幕上。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客户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每一个按键都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未来或许还有挑战,但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总能看到更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