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五十六
陈家人都叫它老橘,它也确实老了。眼角的毛发泛着明显的灰白,像是蒙了层薄霜,跳上院角那截半米高的矮墙时,得先弓起身子蓄力片刻,前爪搭住墙沿后,后腿再慢慢蹬着往上挪,再没有年轻时一蹿就能上去的利落。往日里,它总爱追着菜地里的蝴蝶跑,爪子扑空了还会不甘心地扒拉两下草叶,如今却大多时候蜷在堂屋的藤椅旁晒太阳,连路过的麻雀落在院心,也只是抬抬眼皮,再没力气起身去逗。唯独见了陈家人,它仍会慢慢撑起身子,拖着尾巴挪过去,用脑袋轻轻蹭蹭人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算是打了招呼。
陈扬名在家住了三天,这是他今年以来在家待得最久的一次。临走那天早上,他特意打车车去镇上的宠物店,买了袋进口猫粮——店员说这种粮软和,适合老年猫吃。回到家,他把猫粮倒在老橘专用的青花碟里,蹲在旁边看着。老橘慢悠悠走过来,闻了闻碟子里的粮,小口啄了几粒,便停下了,抬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陈扬名,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
“老橘,等我下次回来,给你带小鱼干,你爱吃的那种。”
陈扬名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老橘的毛有些糙,却依旧柔软。说完,他拎起放在门口的行李箱,跟陈父陈母道别后,便开车离开了。老橘蹲在院门口,一直望着汽车卷起尘土,沿着土路往村口的方向走,直到车子变成个小点儿消失不见,它才耷拉着尾巴,慢慢挪回堂屋,蜷回藤椅旁的旧垫子上。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陈父每天清晨五点多就起床,洗漱完后扛着锄头去后院的菜地,浇水、除草、给刚冒芽的青菜苗松松土。老橘依旧跟着,只是走得很慢,陈父走几步就得停下等它。有时候陈父蹲在菜地里整理菜苗,老橘就趴在田埂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偶尔有蚂蚱从眼前跳过,它也只是抬抬爪子,再没力气去追。
陈母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惦记。她翻出家里一块没用的旧棉絮,又找了个破旧的竹筐,把棉絮铺在竹筐里,放在火塘边——那里暖和,冬天也不会冷。每天早晚,她都会把猫粮用温水泡软,端到竹筐边,看着老橘慢慢吃完,才收拾碗筷去厨房忙活。老橘吃完后,常会蜷回竹筐里,火塘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它也只是动动耳朵,并不起身。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突然,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后半夜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还没停。陈父起床后,习惯性地先看了眼火塘边的竹筐,里面却空荡荡的,没有老橘的影子。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上雨衣,在屋里四处找——桌底、床底、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凡是老橘可能待的地方都找了遍,连个影子都没有。
“老婆子,老橘不见了!”
陈父的声音从堂屋传到厨房,陈母刚把粥熬好,闻言手里的勺子一下掉在锅里,溅起不少粥沫。她赶紧擦了擦手,披上雨衣就往外跑,跟陈父一起在院子里找。院墙外的老槐树底下、堆放柴火的柴房、甚至是村口的石碾子旁,两人冒着雨找了一圈,裤脚和鞋子都湿透了,却还是没找到老橘。
“它那么老,淋了雨可怎么好……”
陈母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眶微微发红。陈父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继续往柴房的方向走——那里堆放着过冬用的干草,老橘以前晴天时,偶尔会去干草堆上晒太阳。推开门,他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看见干草堆中间,一团橘灰色的影子蜷缩着,正是老橘。
陈父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碰了碰老橘的背,它的毛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身上,却依旧带着一丝温热。老橘缓缓睁开眼,看见陈父,虚弱地“喵”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后腿刚一用力,就又倒了下去,只能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陈父的手背。
“傻猫,下雨跑这儿来干什么?”
陈父的声音软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老橘抱在怀里,用自己的雨衣裹紧,快步往屋里走。陈母见了,赶紧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又找了块干毛巾,等陈父把老橘抱到火塘边,她便细细擦干老橘身上的毛,连耳朵后面的绒毛都没放过。擦干后,她把老橘放进铺了棉絮的竹筐里,又往火塘里添了些柴火,让屋里更暖和些。
从那天起,老橘更不爱动了。大多数时候,它都蜷在竹筐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只有听到陈父陈母的声音,才会慢慢睁开眼,看一眼后又闭上。吃饭也变得很费劲,陈母把泡软的猫粮端到它嘴边,它也只是吃两三口,就把头扭到一边,再也不吃了。偶尔精神好些,它会慢慢挪到院门口,趴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尾巴有气无力地晃两下,像是在等什么人,直到陈母喊它,才慢慢挪回竹筐里。
一周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陈父像往常一样起床后,先走到火塘边看老橘。竹筐里,老橘静静地卧着,眼睛轻轻闭着,尾巴搭在身侧,一动不动。陈父心里一沉,伸手碰了碰它的身体——已经凉了,没有一丝温度。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轻轻抚摸着老橘的毛,它的毛还是软的,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热。陈母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用手捂住嘴,怕哭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两人沉默了片刻,陈母去屋里找了块蓝布——那是她以前做衣服剩下的,颜色很素净,老橘以前偶尔会趴在上面睡觉。陈父小心翼翼地把老橘抱起来,陈母用蓝布轻轻裹住它,边角仔细掖好,像是怕它着凉。随后,陈父抱着老橘,脚步沉重地往院角的老槐树下走——那里是老橘最爱晒暖的地方,每天上午,阳光都会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树下,暖烘烘的,老橘以前常蜷在那里,能睡上大半天。
陈父从墙角拿起锄头,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半米深的小坑,坑底铺了些干燥的干草,然后把裹着蓝布的老橘轻轻放进去,又把它平时卧的竹筐、吃饭用的青花碟,还有陈扬名上次买的那袋没吃完的猫粮,一并放进坑里。他一边往坑里填土,一边动作缓慢地把土拍实,生怕碰着老橘。填完土后,他又在土堆上压了块扁平的石头,防止村里的野狗过来刨挖。
做完这些,两人站在树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老橘以前蹭人裤腿时的动静。随后,陈父扛着锄头,陈母跟在后面,两人慢慢走回屋,继续收拾家务——锅里的粥还在温着,后院的菜地还得去浇水,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陈父依旧每天清晨去菜地忙活,路过老槐树下时,会顺便看一眼土堆上的石头还在不在,偶尔也会念叨两句。
“今天菜苗又长高了些,要是老橘在,估计又得趴在田埂上看。”
院角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下个春天就会开出白色的槐花,香气飘满整个院子,只是再也没有那团橘灰色的影子,蹲在树下晒太阳,或是跟在陈父身后,慢慢走在菜地的田埂上。
五十七
林桂香把苹果塞到王君兰手里,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别总熬夜”,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王君兰提着沉甸甸的苹果回到办公室时,实习生们还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的期待。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让实习生跟着一起吃,氛围才稍微缓解一些。
“阿姨带来的,你们也拿两个吃。”
接下来的几天,王君兰按计划带实习生熟悉工作。先是让他们整理流行病学调查档案,这是最基础的活儿,既能熟悉流程,也能通过案例积累经验。可第一天下午,她去检查进度时就皱了眉——靠窗坐着的男生把“密切接触者”写成了“紧密接触者”,连核心术语都记不准;另一个女生整理的表格里,竟把患者的隔离起始日期和解除日期弄反了,好几行数据逻辑混乱。
“这些都是课本里反复强调的基础概念,你们在学校没学过吗?”
王君兰尽量压着语气,可话里还是带着困惑。那个写错术语的男生挠了挠头,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姐,我们最近的专业基础课基本都是线上课,有些知识点听着像懂了,实际用的时候就糊涂了。”
旁边的女生也跟着点头,她深表同感。
“而且实操课特别少,以前只在模拟软件上填过表,第一次碰真实档案,手都抖。”
王君兰愣了愣,才想起这届学生最近的学习生活几乎被疫情占满。她带过的前几届实习生,大三就开始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跟着做流调,毕业前至少有三次线下实操机会,可眼前这些孩子,连穿脱防护服的步骤都要她重新演示两遍。有次她让实习生跟着去社区做入户调查,刚进单元楼,一个女生就慌慌张张拽住她。
“姐,我忘了戴鞋套,刚才在楼下是不是踩到污染区了?”
其实楼下是清洁区,可这阵慌乱,暴露了他们实操经验的匮乏。更让她揪心的是专业知识的断层。有天科室开会讨论一个聚集性病例,主任让实习生说说可能的传播链。四个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说话。最后还是那个自称她学妹的女生鼓起勇气开口,可只说了句“可能是通过飞沫传播”,就再也说不出后续的追溯逻辑,王君兰忍不住补充。
“除了飞沫,还要考虑气溶胶传播的可能性,比如患者是否在密闭空间停留过,同时间段还有谁去过那里,这些都要纳入传播链分析。”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几个实习生拿出本子匆匆记录,眼神里满是“原来如此”的茫然。
午休时,邱北雨来找她拿林桂香带来的橘子,见她对着实习生的档案叹气,就问怎么了。王君兰把情况一说,邱北雨也叹了口气。
“我表妹去年刚毕业,学护理的,第一次给病人扎针手抖得扎不进去,护士长说现在的孩子理论能考高分,实操却像‘纸上谈兵’。疫情一爆发,学校实验室都不让进,好多实践课都取消了。”
王君兰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当年实习时,带教老师天天把“细节决定成败”挂在嘴边,跟着跑了三个月流调,光笔记就记了三大本。可现在这些孩子,不是不努力,是少了本该有的实践机会。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只盯着他们的不足,更该帮他们补上落下的课。
从那天起,王君兰重新调整了带教计划。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给实习生补专业术语和流程规范,用真实案例当教材,把“密切接触者判定标准”“流调表填写要点”这些内容拆成一个个小知识点,讲完就让他们当场模拟;下午则带着他们跟着老同事跑现场,从穿防护服开始,一步步教他们如何跟患者沟通、如何提取关键信息、如何绘制传播链图谱。
有次去隔离酒店做流调,一个男生在跟患者打电话时,半天问不出患者近三天的行程。王君兰没打断他,等挂了电话才耐心教他。
“跟患者沟通不能只问‘你去过哪’,要引导他们回忆,比如‘你昨天早上是不是去楼下买过早餐?那家店叫什么名字?’‘你前天下午有没有收到过快递?大概几点?’”
说着还拿出自己的以前的流调笔记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沟通技巧。慢慢地,实习生们有了进步。那个曾经填错日期的女生,后来整理的档案不仅逻辑清晰,还会主动标注出需要重点关注的病例;写错术语的男生,在一次科室小测验里,竟能完整说出三种传播途径的判定依据。有天林桂香来送梨,正好看见实习生们在办公室里讨论案例,还主动跟她打招呼,林桂香笑王君兰。
“你这婚都还没结,就已经带上孩子了,这些孩子带得还不错,有你妈的风范。”
王君兰白她一眼。
月底实习结束那天,四个实习生捧着一本手写的笔记送给王君兰,扉页上写着“谢谢王姐,让我们知道该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流调人”。王君兰翻着笔记,里面记满了她讲过的知识点和案例分析,还有几处画着小小的防护服图案。她突然觉得,虽然这届实习生起点比别人低,但他们愿意学、肯努力,只要多给些耐心和机会,迟早能撑起自己的一片天。送走实习生后,邱北雨凑过来。
“看你这舍不得的样子,明年再来实习生,还让你带呗。”
王君兰笑着点头,窗外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她想起以前林桂香说的话——“年轻人就像小树苗,多浇点水,总能长直长高”。她想,自己能做的,就是当那个浇水的人,帮这些被疫情耽误的孩子,补上成长里缺失的那一课。
五十八
炭块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跳出来,落在红爷的布鞋尖上,他却没像往常那样抬脚掸一掸。手机屏幕亮着,是儿子发来的短视频,城里的街道人挤人,可他盯着看了半天,也没从那些陌生的面孔里,找出半个村里年轻人的影子。
前几天他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火柴,往常总围在门口打扑克的几个小伙儿不见了,只有老板娘守着冷清清的柜台织毛衣。
“红爷,您还来买这种老火柴啊?现在年轻人都用打火机了。”
老板娘抬头看见他,语气里带着点叹惜。
“说起来,您还记得老张家的小儿子不?上周带着媳妇孩子走了,说是去南方的电子厂,车票还是我帮着在手机上订的。”
红爷哦了一声,心里却空落落的。老张家小儿子去年还来找他借过钱,说要给孩子买奶粉,当时红爷看孩子瘦得可怜,连利息都没要。这才几个月,人就走了?他攥着火柴盒往回走,路过李家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里面的鸡棚空了,晾衣绳上也没挂着衣服,只有风吹过篱笆,发出呜呜的响。
回到家,他又把那几箱牛奶搬下来数了数。一箱十二盒,五箱就是六十盒。送牛奶的人里,有说要去浙江开货车的,有说要去广东进玩具厂的,还有说要跟着亲戚去XJ摘棉花的。当时他还劝他们,外面不比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可现在想想,那些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夜里,红爷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又坐回炉边。手机里刷到村里的微信群,以前总有人在群里喊着“谁去镇上捎袋米”“谁家有多余的菜苗”,现在却只剩几条广告,还有人发了张村口的照片,照片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连个捡叶子的孩子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红爷揣着钱包去了村西头的老王家。老王家的儿子去年借了他五千块,说要开个小饭馆,结果疫情爆发,饭馆没撑三个月就关了。他走到门口,看见老王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红爷,您咋来了?”
老王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来看看,你儿子呢?”
红爷往屋里瞅了瞅,屋里的桌子上还摆着昨天的剩饭,碗都没洗。
“走了,昨天下午的火车,去江苏了。”
“说是那边有个亲戚在工地上当领班,能给他找个活,一天两百块,管吃管住。”
“那也好,有活干总比在家耗着强。”
红爷顿了顿,从钱包里掏出那张欠条。
“这欠条你拿着,等你儿子赚了钱,啥时候方便啥时候还,利息我早就停了。”
老王愣了愣,眼眶一下子红了。
“红爷,您这……我们都不知道该咋谢您。”
“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
红爷把欠条递给他,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就看见村东头的二丫背着行李往村口走,二丫去年还来找他借过钱交学费,现在看她这模样,也是要出门打工。
“二丫,这是要去哪啊?”
二丫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他,勉强笑了笑。
“红爷,我去深圳,我表姐在那边的服装厂上班,说能带我一起去。”
“外面冷,多穿点衣服。”
“赚了钱别乱花,自己存着点,要是受了委屈,就早点回来。”
二丫点点头,没再多说,背着行李慢慢往前走,红爷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点,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红爷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直到风刮得他脸疼,才慢慢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红爷每天都要去村里转一圈。以前走一圈能碰到好几个年轻人,跟他打招呼,喊他“红爷”,现在却只能看见些老人和孩子。有次他走到村小学门口,看见几个孩子在玩跳绳,其中一个孩子的爸爸,就是前几天送他牛奶的小伙子,现在也去了外地。
“红爷,您来啦!”
有个老太太看见他,热情地招呼他,老太太也跟着孩子们唤他一声“红爷”。
“要不要来家里喝碗粥?刚熬好的小米粥,热乎着呢。”
红爷跟着老太太进了屋,屋里的炉子里也烧着炭,却没他家里的暖和。
“您儿子呢?好久没见他了。”
“去上海了,说是在那边的物流公司上班,一个月能赚五千多。”
“就是太远了,上次视频,说那边的菜比家里贵多了,一顿饭要花二十多块,我让他多买点肉吃,别舍不得。”
老太太脸上带着点骄傲,可眼里却藏着牵挂,红爷听着,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儿子在城里打工,也是一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些城里的特产,却从来没跟他说过城里的苦。以前他总觉得,年轻人出去打工是好事,能赚大钱,现在才明白,那些钱里,藏着多少不容易。
回到家,红爷把钱包里的钱都拿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一共是八千块,这是他现在所有的积蓄了。以前他钱包里总是鼓鼓囊囊的,红票子一沓一沓的,现在却只剩这么点。他把钱重新放回钱包,又把那些欠条找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有老张的,有老王的,还有二丫家的。每张欠条上都按着红手印,那是他们当初借钱时留下的。红爷看着那些红手印,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以前,村里的年轻人都在,有人找他借钱,有人跟他聊天,他的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现在呢?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几箱喝不完的牛奶。
夜里,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屋里渐渐凉了下来。红爷把最后几块炭夹进去,看着火星子慢慢跳起来。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家里一切都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我。”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村里年轻人的声音,有人喊他“红爷”,有人跟他说要借钱,还有人跟他聊外面的世界。他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第二天早上,红爷醒得很早。他起来后,先把炉子里的炭加满,然后又去村里转了一圈。走到村口时,他看见一辆大巴车停在那里,有几个老人正在送自己的孩子上车。那些孩子背着行李,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对家乡的不舍。
红爷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们。大巴车开动了,慢慢驶离了村口,那些老人还站在原地,挥着手,直到大巴车消失在视线里。红爷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他知道,以后村里的年轻人会越来越少,他的钱包会越来越空,那些欠条上的钱,可能永远都收不回来了。
可他不后悔。他想起以前,有人找他借钱,他把钱递出去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笑容;想起有人还他钱,他把欠条还给他们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轻松。那些笑容和轻松,比钱更重要。
回到家,红爷把那几箱牛奶搬了出来,打开一箱,拿了一盒出来。他插上吸管,慢慢喝着,纯牛奶他尝不出甜味。他看着窗外,村里的老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风一吹,叶子飘啊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红爷知道,他就像这棵老槐树,已经老了,再也发不出新芽了。可他不难过,因为他知道,那些离开家乡的年轻人,就像树上的叶子,他们会飘到更远的地方,生根发芽,长出新的枝丫。而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个村子,守着那些回忆,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炉子里的炭还在烧着,火星子偶尔跳出来,照亮了红爷的脸。他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盒牛奶,慢慢地喝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平静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