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三十一
虽然宋哥认为人一辈子不会生多少大病，但医院总是有人，一个市里有很多医院，也有很多诊所，但除了药店，似乎每一家诊所和医院每天都有人。但医院人多并不会让氛围更缓和，相对的，其实宋哥每次进到医院都会感到紧张，就和进车站机场一样，他总会早早地来，即使做好了准备，也会紧张，反复确认。
医院前台排了队，有好多老年人不知道医保怎么用，收费的时候工作人员都会主动教他们，好在还有服务台，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以把人引导到服务台去解决具体问题，医院最常见的问题就是问路。宋哥倒是记性好，隔了近一周没来，还记得该怎么走。
“云儿，你说妈说得对不对？”
“妈，别说这些了。”
宋哥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是丈母娘来探望她女儿了，他敲了敲门，里面话断了，他就开门进去了。丈母娘搬了个椅子坐在小云的病床边，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果子，见他进来，侧身拿了个椅子邀他坐下，他笑着跟丈母娘打了招呼，他向来跟她不对付，丈母娘也看着他笑，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一遍，又咬了口果子。
“这几天在医院还好吧？看你气色不错，我来的时候问了医生，这两天就能出院了吧？”
“是了，你忙完了？你果然比我快。”
“有什么想吃的没？咱过两天叫上咱爸妈一起出去聚一聚。”
“我的好女婿，吃饭就不用管我们了，我们这群看东西啥也吃不了，你们去吃还能放得开一点，我们就搁家里吃点大米饭就知足了。”
“妈，他也是为你们着想，也好久没跟你们一起出门了，就着机会他想表现表现你们就领着吧。”
“对，对，爸妈不一起去咱去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倒不假，虽然宋哥和老婆婆一直相处不来，但他也想抽时间和他们聊聊，毕竟还有几十年要相处，若是能更亲近一点自然更好些。但丈母娘似乎不领他的账，最后还是婉拒了。聊了一会儿之后的出院安排，丈母娘也起身收了自己带的折叠椅，打算走了，宋哥追出门外打算送一下，虽然他没开车，但打车送送也好，这会儿丈母娘倒是没有推脱，让他多放点心在自家女儿身上，便上车走了。
回了病房，妻子看着他笑，笑他穿得这么正式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医院接亲。他把外套隔着被子盖在妻子腿上，就趴在床边，绘声绘色地跟妻子说着他这一周来的奇妙冒险。妻子看他说得久了，怕他口干舌燥，让他拿了瓶牛奶给她，让他自己也喝一瓶，他一边喝一边说，他记得清楚每一次出门见客户，他就要把所有的都告诉妻子。
没几天妻子便出了院，出院以后宋哥问她有没有啥想吃的。
“我只想回家，吃你做的饭，你不会忘了吧？你答应我了的。”
宋哥开着车，开了窗，本想拿烟的手靠在了窗上，嘴里吹着口哨。
家里没什么变化，妻子却像刚进新家一样，在家里转了一圈，把门窗都打开了，往沙发上一躺，就指挥宋哥去做菜。她打开电视放着歌，宋哥做一道菜问一次，她便报一道菜名，遇到宋哥没听过的，她就让他现学，说是厨艺了得，还会有家常菜做不出来？宋哥尝了尝妻子要求的番茄炒蛋，甜滋滋的。
吃了饭，宋哥在厨房洗碗，想到丈母娘，便向妻子打听。
“咱妈之前跟你聊啥了，那天去看你，她话里老戳我，我最近也没做啥坏事吧。”
“在医院里的时候啊？那时她跟我说让咱抓紧要个孩子呢，说你老是不放心在我身上，有了孩子家就稳固了。”
“她老人家真是的，你是我老婆，我怎么会不关心你嘛？近来你身体也不好，刚生了病，也急不得。”
“这倒是，但她念叨得我烦，我问你个事儿啊，她之前还说看见你去搭讪一个女老板来着？”
“哪有这档事，我去见客户呢，我们合作公司的一个管理层，我得让她撤销投诉来着。”
宋哥总算知道那天丈母娘暗戳戳地排挤他是为什么了，看来是得抽时间把全家聚在一起好好聊聊。
“等你休息几天咱把爸妈都约出来？”
“可以啊，全家在一起也好聊聊以后。”
妻子被他伺候舒服了，比生病前看着更年轻，宋哥虽然被工作熬得老了几分，但也借着妻子这股活力，又变得青葱起来。
公司最近又有一个项目要进行，前段时间宋哥的表现异常突出，他们打算让宋哥也参与进去，宋哥问了工作时间，排得比较紧，他便推了。他明天还得陪老婆去选沙发，没那么多时间，他还是干着以前那种到点下班的活。
过段时间他甚至还打算请个小长假，再带妻子和家里老人一起出去转转，他们结婚以来还没带父母去旅游过，自家老人年轻的时候自然是到处走过，但丈母娘和老丈人听说大半辈子都在山里待着，都快活成村子里的化石了，后面出了村子还是因为女儿结婚，女婿把他们接出去了。
三十二
宋哥到底是信了先婚后爱，他与小云结婚时，只当是人生必经的仪式。他以前也谈过几次恋爱，但都是悲剧收尾，后来到了父母催婚时，却又没有恋爱的心思了，只觉从前幼稚，能因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而牵动自己的心绪，又觉得彼此眼界太窄，鸡毛蒜皮的小事能闹得死去活来。
与小云结婚后，认识到自己应尽的义务，作为丈夫的义务，又出于友善的待人之道，与妻子相处得很好。但从前妻子只是妻子，丈夫只是丈夫，就如同他和领导的关系，他会为领导效力，也会为妻子提供安稳的生活。他很少对妻子说心事，他的话憋在肚子里，他相信以后的自己也会觉得这些话幼稚，就像大人有了小孩的烦恼，很快就能疏通。
从妻子生过这次病之后，他与妻子之间更加亲密了，他的责任没有变，依然是要让妻子活得安安稳稳的，但奇怪的是，他开始过于在乎妻子的情绪变化，他渴望妻子能开心，他也渴望妻子跟他说更多的话，他的话隔着肚皮，就要破膛而出。以前对于生孩子这件事，向来都是依照父母的意愿和妻子的意愿，妻子觉得有些早，父母觉得有些晚，那就由他们去协商，他就听最后的结果，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意愿，他开始思考这孩子会是男孩女孩，会像谁。
“你在想什么呢？大早上的就发呆，没睡好？”
妻子醒来有一阵了，怕吵到他就没乱动，因为他睡眠很浅，从前都是他起得早，今天请了假，妻子以为他还在睡，轻轻撑起身子去看他的脸，他看着对面的衣柜，她看着他，她第一次觉得宋哥的睫毛很长。
“啊？没啥，你起了我就去做早餐吧，早上随便对付点可以吧？下午还得跟爸妈出去吃。”
宋哥一下回过神来，起身穿好衣服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些剩菜准备炒饭，妻子在厨房转了两圈，从冰箱里拿了牛奶放到餐桌上。她把衣服放到洗衣机里搅上，回到客厅里坐着等宋哥做好饭。
吃完饭，妻子把衣服晾起来，宋哥洗了碗便打扫起卫生来，忙完家里的事，妻子洗漱完开始化妆，宋哥在屋里转来转去，确认自己没少做什么，也没少带什么。
今天云很厚，太阳照不透，时不时还有一股带着暖意的风袭来，宋哥开着车，妻子探头看着周围的饭店。
“今天天气倒还不错，咱要不去农家乐吧，订个包间，问问爸妈啥时候能来，看看弄多少菜。”
“行啊，那咱往郊区去，那边农家乐多，环境也好些。”
选中的这家农家乐坐落在山腰上，有个鱼塘，他们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宋哥把妻子留在这里和老板商量包间的事，自己回去把父母都接过来。
“去吧，我定个有麻将桌的包间，到时候吃完饭你和我爸去钓鱼，他也好玩这个，我们就打打麻将。”
老人活得圆滑，就算是自家儿子女婿，也一直说着怕麻烦，一推一就地上了车，他见丈母娘和母亲在后边聊得开心，就和两个老头搭上话，引点话题让他们也聊起来。直到吃饭时，两位女士的话都没停，表情倒是多变，一会儿作愤怒状一会儿有惋惜，一会儿大声吵，一会儿又像悄悄话一样磨耳朵。
“小宋啊，今天咱一家人都在这里，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丈母娘发话了，母亲也给他使眼色，他应下来，也想好好和这个老冤家聊聊。
“咱不是劝过你们早点生孩子吗？之前你们说太早了，这会儿我女儿病了，我再提生孩子，又隔着身体健康，倒显得我是个刁钻的人了。”
“妈，您怎么会是刁钻的人啊，我们只是确实觉得太早了，家里积蓄也不够多，现在养一个小孩哪哪都是支出，想着等积蓄再厚一些，我们才打算要孩子。”
“那我女儿生病住院的时候你怎么不在身边，我一个老太太每天都坐着公交去陪我女儿，你是她丈夫，怎么一个星期都不来一次呢？”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我女儿生病的那段时间你去干嘛了？”
“妈，这是我的不对，那段时间公司正好有业务，那段时间我都快忙得不沾床了，小而且云的手术也做好了，医生说不严重，住一段时间院静养，处理一些小病就没问题了，我就专心工作上的事了。”
“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在外边认识别的女人了？”
丈母娘一句话，宋哥的爸妈也盯着他看，他看一眼妻子，妻子低着头，也不看丈母娘也不看他，他手心里攥着汗，生怕接下来说错了话。
“妈，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我那几天都在忙工作，哪有时间去勾搭别的女人？”
“那天我看见你跟一个女的在商场下边，又是对视又是擦汗的，你俩那眼神都能拉丝了。”
最后经过宋哥的解释，丈母娘也是生着气认下了，父母过来问他，妻子的手在餐桌下握着他的手，他紧紧地握了一下。饭局自然是不欢而散了，但好在把丈母娘说回去了，过段时间她冷静下来就算是处理好了。
他先把老丈人丈母娘送回家，又带着妻子把爸妈送回去，只剩下他和妻子，妻子之前一直不敢说话。天上雾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之前晾的衣服还在楼上，他一到家赶忙上去把衣服都收下来。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他有些担心，便靠了上去。
“别乱想。”
“我好委屈，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妈，我不知道该听哪边的，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终他们还是离了婚，妻子说她害怕以后的生活，他也无法向妻子打包票，丈母娘在一边给妻子施加压力，妻子也变得暴躁起来，她第一次吼了宋哥，吼完又躲在被子里哭，锁着房门。宋哥不善言辞，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妻子安心，但他觉得妻子和自己好像都生病了，病因就是他们共同的家庭。
后来宋哥也还是经常和同事出去喝酒，但总是喝到大半夜。
“哪边的女人性格最好？”
“结婚了都不好。”
“老宋，你觉得呢？”
“哪的女孩都好，山里的女孩最是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