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
四
已经有几天没下雪了,自从隔离的通知下来之后,大家都待在家里,早上有物业去买新鲜的菜来送到各家各户,下午有保洁挨家挨户收垃圾袋。
这天中午,冬天的太阳光亮不热,小区里来了一群穿着防化服的人,手里提着一堆医疗设备,桌子椅子一应俱全。他们一进来,跟夜市摊贩似的布置起来,港回小区有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楼上的下来搞核酸~”
老物业拿着个喇叭喊,他倒也聪明,录下来让喇叭循环播放,也不管有没有扰民,反正目前他的任务只是把小区里的人都喊出来。喇叭在下面花坛上放着喊,他自个儿上去挨家挨户敲,年轻的麻利地穿了拖鞋下来,老年人得慢慢来。对于好几天没迈出去的门槛,林桂香感到有些陌生。
住户们在下面排了队,人人都戴了个口罩,地上的一米线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一人抵着一条线,左看看右看看,目光集中在那些医疗人员的桌子前:他们问了每个住户的名字,拿个棉签捅他们的喉咙,然后放在一个管子里,跟流水线似的,住户们就是一个个待检查的工件。
“我女儿来没来?她叫王君兰。”
“她去外地帮忙了,没在这边。”
林桂香打听着女儿的消息,离开的时候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们的胶手套。
陈扬名带着母亲后面才来,理由是母亲出门前得擦擦那尊佛,还要检查一下香炉里的香,她把佛擦得仔细,就像以前给胖儿子洗澡。
“看到之后才感觉到,隔离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陈扬名上班的公司放假了,一开始他觉得是大题小做,问了宋哥,宋哥也说不知道,但毕竟有假放,何不休息一下。后面不给出门了陈扬名才觉得慌,他父亲还在住院,他联系了医院的护士,护士说没问题,他们会照顾好病人,陈扬名也可以和父亲打视频电话,只是目前不能进医院探病了。
这段时间母亲每天都要给那一小尊佛上香,嘴里总是念叨着什么,陈扬名也不敢多问,只是劝她少花点时间在那上面。今天总算能出来透透气了,他四处张望,看见中间花坛里还有几盆花,好些都被雪压蔫吧了,没冻着的大概也都抬回家了,只有一抹红色还在那亮着。
他想起来了,是一个漂亮的妇人栽的,应该是住在四号楼,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陈扬名都以为她搬走,她以前可爱这花了,打理得很仔细,应该是没搬走。他在四号楼排队的人中找着记忆里的那个人,但始终没见着。
他们回去的时候,物业告诉他们明天中午还是要来做检测,让大家最近别串门,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回家后陈扬名打开小区的业主群,有人在里面转发病毒的一些帖子,说其症状像感冒发烧,但难治疗,死亡率挺高,传染性强。大家都挺害怕的,在群里问各家屯了哪些药,有多少口罩。
陈扬名也插不上话,只好打开成员表看看小区大概还有哪些人,翻着划过一个头像是报春花的用户,他突然想起自家口罩也没有多少了,赶紧网购一些口罩。
口罩的价格翻了几倍,而且还有很多都断货了,突然之间,成了硬通货。
五
这几天大家都习惯了这群穿防化服的存在,林桂香时不时会打听一下自家女儿的消息,不过女儿的电话能打通了,说是现在工作内容才稳定下来,所以林桂香常瞅着女儿吃饭的时间打电话。对这些在小区里的医护人员,更多的时候是关心。
每天做核酸的半个多小时成了小区住户们的社交时间,虽然很多住户在线上都有联系,但线下的社交更让他们安心。洛阳春和邻居一家走得比较近,他们一家也是最先知道她丈夫情况的人,他们说了许多话鼓励她,要不是碍于疫情,他们都想把洛阳春请到家里照顾。
洛阳春有了智能手机后,也会时不时给医院里的丈夫通电话,打视频,视频里的丈夫瘦了一圈,躺在病床上像是要捆住才能不让他被风吹掉下去。丈夫的眼睛还很有神,他是受患者感染而病的医生,他相信只要自己挺过去了,那些以前经他手的患者也能痊愈。他在视频里的话挺多,可能是年纪上来了,变得唠叨起来,总爱重复地说一些话。
“小洛,我感觉还好,我一定能挺过这次病,你不用担心我,你没事就好,在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疫情发生后,社会有些乱套了。”
“你要是真的担心我,还是照顾照顾我们爸妈,他们现在都不在你身边,一定要照顾好他们。”
疫情对洛阳春的生活其实没多少影响,她本来就不喜欢出门,每天出门也就是去浇浇花,买些菜,那些医护人员刚来时,她也没因为他们改变太多的生活习惯。
刚和两边父母通过电话,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洛阳春随手拿下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拿起放在架子上的相框,擦擦看看。
外面时不时传来一些动静,大家都待在家里,让小区的氛围突然变得拥挤。她闭着眼,睡不着,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消息,她起身去找扫帚,探着床下沙发下的各个角落。
这些天邻家小孩也没过来了,和邻居也是光站在过道聊聊天,自己也收到了通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假回去上班。她又翻开卧室的柜子,里面装着好多小物件,零零散散的,她一件一件拿起来用纸巾擦干净,一会儿出了汗,终于有了困意。
今天下午洛阳春还没吃饭,她也没有做饭的打算,只是看了看今天送来的放在冰箱里的菜,拿了一瓶牛奶就回去睡觉了。
明天该做些啥?洗衣服,刷鞋子。后天呢?
六
冬天最让人惬意的是一杯早间的热咖啡和夜晚的温酒。
陈扬名没有喝酒的爱好,也不是酒量差,只是从不把酒当成饮品。母亲在一旁和父亲打视频电话,像哄小孩似的一直套着话题,陈扬名看着自己刚磨出来的咖啡,放了些牛奶搅着勺子,以往他都习惯拿一包速溶咖啡到公司泡了喝,现在时间空了,他又把以前一时兴起买的咖啡机拿出来。
空闲时间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陈扬名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上班了,他问过领导很多次,领导一直说等通知,虽然他每天都在做核酸,看着医护人员的配置越来越整齐,但他还是每天都习惯早起,然后打开社交平台看公司的通知。这个月的工资应该是打水漂了,但应该多少有些补贴,公司也在张罗着线上办公,已经有几个部门开始工作了,陈扬名他们部门的任务由于疫情变得有些轻松,他们估计得下个月才能开工了。
宋哥倒是不着急,他说在家待着挺好的,自己有一些存款可以解燃眉之急,还能用闲下来的时间和父母聊聊。陈扬名没有多少存款,最多也就撑过下个月,他向宋哥预借了一些钱,说是下个月他们如果还没开工,他就需要宋哥的帮忙了。
没一会儿咖啡喝完了,杯子还有余温,父亲那边也因为上药断了电话。母亲打开电视随意调了台,拿起鞋垫绣起来。
“你爸爸身体好多了,比之前有精神些了,估计要不了几个月就出院了。”
“不过看疫情这个情况,估计他还得住在医院,到时候看医生怎么安排吧,希望开销小一些。”
“疫情一定会很快结束的,不过就是一个以前没有的传染病,只要特效药一研发出来,就和感冒没两样了。”
“说起来药,咱家的清热解毒胶囊应该没过期吧。”
母亲走到电视柜前翻找起来,陈扬名不咋生病,家里备的药不多,一盒药能放好长时间。他打开手机看着还未发货的口罩,又点了一下催发货。
医用口罩是一次性用品,但只要没沾上新病毒,重复使用也不会染上传染病。母亲每天除了扫地拖地,擦擦佛,就是把家里用过的口罩拿出来洗,洗完之后放到刚烧好的水里泡一会儿,晾起来晒干,这样一个口罩能多用好几次。
陈扬名炒着菜,突然想起之前路边摊的老头炒菜也戴着口罩,他们总是把口罩拉到鼻子下面,母亲也一样,是名副其实的口罩。最近吃饭的氛围要好很多了,母亲因为父亲的好转心情也没那么紧绷了,又因为疫情也不催陈扬名的人生大事,不过还是经常在手机上和老朋友拉家常。时不时给陈扬名推一个名片,说是年轻人不都爱在网上交往吗?正巧现在都在家窝着,时间多,可以多认识认识。
他也倒不计较,加上好友和人家聊几句,聊得来的成了同好网友,聊不来的礼貌应对,当应付双方家长了。
母亲在一旁用手机刷着视频,手里的针没停,电视也在放着综艺节目,陈扬名吃完饭,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好几天没下雪了,温度升上来了些,空调仍然开着,呼呼地吹,两代人在屋里闷着,各忙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