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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港回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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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四十八

一转眼时间又到了秋天,学生们也学了一个学期的课,上个学期从网课回来的时候,老师们组织了一次开学考,虽然在网课期间进行过一次测试,但网课的考试基本不具有参考性。网课期间的考试更像是一种监督提醒,提醒学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所在,线上考试小刘考得并不好,平时考试能考到100名左右的这次考试却掉到了200名开外。

小刘心里慌乱,莫非只有自己没有认真学习?但居家网课还是麻痹了他,人都会偷懒,即使清楚后果,缺少了外界环境的监督,很少有人能克制偷懒的欲望。因为在主观意识里,偷懒是放松,是忙碌了一段时间后的一种奖励,但是实际情况是偷懒是刨去当前阶段最显要的一层身份和其所携带的责任之后所展现出的生活常态。如果小刘此时不是学生,没有完成学业的职责,那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就是他目前的生活常态。

开学考就像是一场审判,它能辨别出哪些人在网课期间真的用了心,哪些人又是在网课期间浑水摸鱼,审判的过程是紧张的。小刘看着桌子上薄薄的试卷,手中的笔好似有千斤重,而试卷更是有千里长,时间却只有一百多分钟,他深知自己写不完,看着试卷上那些问题,只觉似曾相识,但又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场考试结束,手心里攥了一把汗,先去洗手间洗把脸,回来看同学们都垂头丧气的,心里安稳了几分,小刘去问了自己的同桌,同桌只是一味地摇头,大抵也是和小刘一般模样。

老师进了教室,才知道何为丧家之犬,学生们都低着头,虽然老师已经猜到了结果,但仍然抱有一丝希望。他回头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个疫情之前的那个学期刚分的班,现在才首次聚在一起,他在讲台上做了自我介绍,他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演讲台很小,他两只手撑着演讲台的两个角,俯着身子朝前看着班上的学生,郑重其事地向学生们介绍这次考试的诸多细节。

“都知道你们在家肯定也学得不好,所以这次开学考我们老师都设计得比较简单,正常的考试只会比这次更难。”

“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明显有些生气,当了这么些年老师,他也能从学生的表情里看出来这次考试结果并不理想,他留了个小平头,说话时黑框眼镜和头发都在发颤,声音很浑厚,中气十足,或许班主任是个唱歌的料。

小刘是从别的班升上来的,这个班是学校的实验班,他第一次见新班主任,以前都是在校领导讲话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过这个人。同桌也是新来的,他戳了戳前桌的后背。

“班主任平时都这样吗?”

“嗯哼,你们刚来,可得好好习惯一下了,班主任怎么说呢,嗯……很认真吧。”

小刘又觉得大祸临头,以前初中时考得差了,班主任都会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去,从最近的生活情况,精神状态和学习态度一点一点问起,就像刻刀一样,一点一点地把他的形修正,但每一次下刀,都会嘎吱嘎吱响,他讨厌这样感觉。班主任是个认真的人,那他之后的高中生活多半是命途多舛了。

班主任的课上气氛很压抑,大家都不敢露出声音,只有班主任在上边讲课,他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呼了口气准备点名让人回答问题。花名册就在演讲台上,他一边看着,一边用手指划过每一张照片,有的人已经是老熟人了,有的还是生面孔。他趴在演讲台上,下面鸦雀无声,小刘甚至连气都不敢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上的班主任,他一边想知道班主任会点到谁,一边害怕他点到自己,虽然课是认真听了,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真的被点起来,可能什么都会忘记。

所幸最后也还是没点到小刘,下了课,班主任出了教室,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从紧张的氛围一下就缓了过来,用零食作为交流的前提条件,班中的老成员和新成员在互相了解彼此,虽然隔着口罩,但从眼神里可以看出大家对于新朋友到来的开心还是要高过刚刚考试失利的沮丧。

小刘也在课间认识了几位班上的元老,都是各科的课代表和班长,好在他们都平易近人,他又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活应该不会太糟。一次考试不好那就再努力,反正最后定胜负的是高考,他想得开也是件好事,但他又把课间的放松当成了承受课上压抑氛围的奖励。

对于不热爱课本学习的学生而言,学业不同于其他的事物,它的回报具有滞后性,所有的付出都在未来兑现,但实际上,每次新知识的获取都是学习的回报,而最终的测试只是一个流程。

四十九

当一个行业到了时代红利,那它的内卷不可避免的,而内卷最简单的方向就是打价格战。作为模仿者跟随者,质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超越的,但价格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降下去,因为模仿者少了研发的成本,开拓者或许需要把这些产品开发和体系构建的成本加在市场上,让买家替他们承担一部分前期积累的成本。

在减少了一些成本后的跟随者手里,同样的物品同样的价格,所赚取的已经比先行者的多了,而适当地压低价格,会使其拥有更多的销量,凭借价格优势,可以更快地占领市场。但市场并非一家引领一家跟随,而且许多人开拓,更多人跟随。在买家眼中,许多商家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先后诞生的,而且产品也大同小异,很难说哪家是引领者,买家只认结果,谁家最终最具有性价比,谁家就是市场的引领者。

疫情期间兴起的电商带给了大众太多便利,网上的东西很便宜,同一件衣服,在网上就比实体店要便宜一些,就算是同一个旗舰店,实体店内的货总会比网上的贵一些。在疫情的冲击下,实体店的数量锐减,逛街的人不多了,网上的货又便宜,很多自营的实体店直接没了生路,少数转型成功的电商也只以很低的成本去管理实体店,有的甚至完全丢弃了线下的店铺。

在常规的预想中,既然市场上有更具性价比的货物,那自然而然的,性价比低的会被取代,按理说,需要加入线下运营成本的商户会灭绝,但现实却是不管有没有人逛商城,店依然会开,不管有没有人去逛他的店,他依旧会每天都开满自己设定的营业时长。

而线下的店面是需要更多的运营成本的,但赚取的却没有线上的多,这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何不压缩成本继续抢占线上市场呢?买家不是傻子,卖家更不是,即使线下营生没落了,市场上也并非网上一家独大,即使大部分人都能通过网络买到更低价的货,但也有群体很难在网上购买,这一群体的数量还不在少数。

老人和小孩的衣服,他们吃的饭,基本都是来自线下,同样的东西,难道线上的不是更便宜吗?但便宜并不会成为大多数人购买的第一动机,饿了才会去买饭,不会因为饭便宜就买。而服务对象作为老人和小孩,便宜甚至无法作为辅助于购买动机的因素,小孩穿的衣服,网上买的是否合身,用料是否够好,需要隐型成本,这些成本是加在买家身上的,而线下购物便少了这一部分成本,这一部分成本具体多少很难预估,但在购买动机上,它一定是优先于价格这一因素的。

所以这是实体店存在的其中一条原因,而另一条来自于传统。我们国人对根源的追求是趋近于固执的,即使是电商在疫情之前刚发展的时候,也没有打破这种固执,最主要的问题就在于,网上的货从哪里来?这个来源是否真实可靠?网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种类似于虚假宣传的存在,即使有人已经得到了网购带来的便利,人们也更加愿意相信网络上受骗的那一部分。

所以网购的发展也得益于疫情的爆发,但即使网购在疫情开放之后,也依然供养着实体店的存在,网络上不断地宣传着实体经济的倒塌,但实体店依然大规模存在,因为线下消费的群体还在,国人追根溯源的固执还在,实体店不再是以简单经济来衡量的存在,以往常常会听说哪个哪个店面值多少钱,即使不是大品牌,只要其所处的位置合适,就值那么多钱,现在依然存在这样的评估方式,但由于网购打破了位置优势,没有从前那般刚性了。

疫情以后的实体店更多的是一个符号,不管是实体店发家的还是网络营业发家的,想要稳固市场地位,基本都要拥有一个实体店,因为大部分买家在购买时会变得愚钝,实体店的存在就像是网购的保障,从前见过这家店,去过这家店,在线下买过这家店的东西,或者只要这家店存在,就在网络上对这家店更具有信任。买家会很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家店就是货源,有固定的货源就有保障,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购买的风险会在拥有实体店这种条件下下降。所以现在许多实体店就算开着,线下看货时也会让你到线上购买,因为一方面可以合理地给你降低价格让你购买欲望增强,另一方面稳固自身在网络市场上的存在,即让更多的顾客对网络上这家店的存在产生认同。

但一个诡异的问题出现了,既然货物的源头是实体店,那为何源头的货会更贵呢?

五十

周末一大早二号楼里就传出叮呤当啷的动静,陈扬名没有周末早起的习惯,完全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他起床拉开窗帘,阳光明媚,光照进来,把床单拍开,能看见飘在空中的绒毛,他拿来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开了一夜的空调关掉,俯身到小阳台打开窗户透透气,小区治安很好,他又是一个成年人独居,就没有加装防盗窗,推开窗户一眼就能看到楼下有人搬着东西往楼道进来。回过身来听见自己门外楼道有声音,打算出门看一看是在干嘛。

对门的邻居在疫情爆发之前就提着行李箱两口子回老家过年了,他们在这边都有工作,房子是他们自己租的,基本上是和陈扬名一起搬来的。丈夫三十五岁妻子三十四岁,正值壮年,前几年有了个孩子,因为要给小孩存一些钱以后便于读书上学,两口子把孩子交给家里老人照顾便双双出来工作了。

陈扬名开门出去就看见男的手里提着个大袋子在楼道里,是装被子的那种大袋子,但看样子里面装的不是被子,正放地上,一只手摸裤兜一只手摸外套,应该是在找钥匙。陈扬名穿着拖鞋睡衣就过去打招呼,顺便把钥匙递给他。他们之前相处得还不错,要回老家时,听说陈扬名过年就在这边,便让陈扬名帮忙照看一下屋子,怕有小偷,钥匙就放在门口垫子下边,陈扬名拿了钥匙两夫妻就让他留在手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时候就找他。

男人接过陈扬名递来的钥匙,转身把门开了,正要邀请陈扬名进去坐坐,又想起屋里有段时间没打理了,只好让陈扬名晚些时候到家里吃饭。

“姐还在下边?”

“嗯嗯,她在下边拿行李箱。”

“我下去帮忙吧。”

“谢谢你了。”

这种老式的小区还没有电梯,陈扬名顺着楼梯一路小跑下去,拖鞋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到一楼转角时正好看见邻居大姐一手一个行李箱,正一步一步地抬到阶梯上。陈扬名跑上前去接了过来,大姐抬头看着陈扬名,道了谢,两鬓的头发都贴在脸上,擦着汗回头又拿了两个红色塑料袋提手里。

陈扬名走在前面,和大姐聊着天往楼上赶,从大姐的话里得知,他们这次回去主要是为了见见孩子,大半年不在孩子身边,即使有老人照顾着,他们多少也还是有些挂念。早点回去也能多有时间陪陪孩子,工作方面他们两口子都有活干,半年也攒钱了不少钱,老板看他们两口子平时也卖力,就特批他们提前回去,还答应他们过完年还能来。

“就不叫你进来坐了,都没收拾,家里老人养了猪,过年时把猪杀了,给我们拿了两条腿,拿一条给你,下午咱炖一半吃,一起来吃。”

陈扬名推脱不掉,只好应下来,正巧省得自己再去做晚饭,他把大姐送的那条猪腿放在冰箱里,有一段时间不用再去买肉了。

下午的饭局倒是简单,也没弄得太隆重,用肉汤煮了个火锅,择了些素菜洗好放在一旁,猪肉是已经炖了切片好的,大哥还邀陈扬名到厨房尝尝刚炖好没切的猪腿肉。自家养的猪味道确实和菜市场买回来的猪肉味道不一样,肉要更紧实一些,猪肉吃出牛肉的口感。回到桌上,把猪肉一片一片下在锅里,用高汤再热一遍,口感变得更绵一些。

“大哥,你们这次回去咋现在才回来呢?不是早就通车了吗?”

“也不瞒着你,这次咱回去,原计划是过完年疫情一放松就回来上班的,要出发时听说一个舅舅过世了。”

“那个舅舅年纪也不大,五十来岁,也是和我们一样在外地打工,他家里有个小儿子要上大学了,他也还动得,就出门赚点钱贴补家用。”

“过年前没赶得回来,在外地得了病,家里人前前后后花了大几千万数钱出去,最终也没治好,人就这么去世了。”

“我们也就留在老家等舅舅的后事处理好才赶过来。”

“啊?天有不测风云啊,出门在外还是得注意安全。”

“是啊,但要不是为了生活,谁会大老远跑出来打工呢?”

“我们还听说老家有一家夫妻都出门打工了,有两年没见孩子,回来之后孩子都不认识他们,也是可怜人家。”

“我也劝过你姐,让她就待在家里照顾孩子,家里老人还动得,但你也看到了,再强的人,一场大病就倒了,她回老家去我还放心,也可以去做一些更赚钱一些的活,虽然也更累一些。”

“我待在家平时的开销怎么办?我们一起做工的时候就是我负责家里开销,你负责攒钱,我不在了你能撑得住不?能攒得了钱不?”

“我宁愿孩子记不得我,我也不想让他以后过苦日子。”

锅里面汤咕噜咕噜的沸,肉片飘上来又沉下去,陈扬名盯着锅里的肉,突然发觉自己也还是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