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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回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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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三十九

宋哥自返工之后就没再加过班,陈扬名见宋哥也按时下班了,便觉奇怪,还特意问过他,担心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每天都这么早回家。

“小陈,你嘴啥时候比领导还毒了,领导都不监督我加班,我不加班就是家里有事?我就不能休息一下?”

“不好意思啊宋哥,我只是担心你。”

宋哥也不说话,看着陈扬名笑,耍他玩呢。陈扬名看宋哥也不是生气,只是闹玩罢了,精神也放松下来了。前段时间刚返工回来时,公司里一直在传裁员的流言,领导也不出面澄清,好事者说领导不管就是不裁,但依旧比谁都有干劲,搞得领导把每个月的基本指标都提高了一些。氛围也变得焦灼起来,陈扬名想要休息一会儿时抬头一看,以前上班经常偷懒摸鱼的那几个哥们都在低头工作,他也不好意思偷懒,又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干,一天下来比以前加班还累,回了家精神都还是紧绷的。

宋哥这番改变让以往爱下班就去到处玩的几个老油条又找上了他,他们把办公室的氛围又缓和下来,小团体又一如既往地私下聚会。陈扬名自然是乐于参与其中的,毕竟比自己先入公司的都比他更懂公司,他们既然都选择放松,那自己跟风总没错,在陈扬名疫情前刚加入这群老油条的团体时,宋哥不在里面,而今宋哥也在。

“老宋,你之前忙里忙外的,还天天加班,我都以为你疯了,咱谁不知道以前你那混样,自从领导夸过你,你就中陷阱了。”

“在职场难免的事嘛。”

“还好这波疫情你冷静下来了,及时醒悟,为时不晚,我们这段时间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酒吧,以前经常去那家倒闭了,疫情让好多店面都关了。”

陈扬名听宋哥和他们打哈哈,那几位一直都是醉醺醺的样,偏偏又不耽误工作,在公司没啥女人缘,他们说是别人不懂他们的微醺情调。不过他们爱讨论公司里员工的这些趣事,刚好问到陈扬名,他们觉得陈扬名和大家都相处得挺好的,便问他有没有在公司有喜欢的人,他们情报可全了,能帮帮他。他一想到恋爱结婚就抵触,以前读书时倒是挺向往的,现在工作了,又怕谈恋爱了。

宋哥看他闷闷的,就带他出去给这几位买点醒酒的饮料,陈扬名心领神会,跟了出去。宋哥在门口点了支烟,陈扬名第一次见宋哥抽烟,他一直觉得宋哥应该是个有些呆板的北方大汉,却见他抽女士烟,他说这个不容易上瘾,他偶尔也会抽一根,长时间不抽也无所谓。陈扬名刚从学校出来两年,工作上他又不用应酬,除了和同事出来玩也没啥机会接触烟酒,他尝过他们递来的烟,没什么味道,他只觉得吸进去胸口闷,后来便说自己不会抽烟,都推出去了。

宋哥在他前面走,他俩差不多走了一里路才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小卖部,这周围都是酒店商场大厦,到了晚上就只有酒店还亮着灯,以前楼下也有很多散着的门面,现在都是贴着旺铺出售。

回去时宋哥问他家里有没有催婚,陈母虽然偶尔会提,但也还没到去给他找媒婆相亲的地步。他好奇宋哥为啥会关心这件事,又想到宋哥离婚也有一年多了,鬼使神差地问了宋哥有没有打算再婚。

“没有这个打算,我年纪又不大,再说了,其实离了婚一个人过得也不差,只是回家的时候还是有点不适应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你要是还能适应回家时看着自己的灯在楼里灭些的感觉,其实可以晚些再结婚,毕竟婚姻也并不是全部都美好的。”

“宋哥你咋变得婆婆妈妈的,怪矫情的,我都有些不适应了。”

“只是我觉得你和我前妻很像。”

“噫?”

陈扬名下意识地避开宋哥。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感觉你们都一样不适合在这个年纪结婚,你还年轻,应该再好好体验生活后,思考好自己和亲人的关系后再决定是否要为自己的生活再添加一位亲人。”

陈扬名不懂宋哥说的这个,但也猜出了这大抵是宋哥离婚的原因,他说宋哥真的很爱他的前妻,宋哥也不反对,走在前面提着一袋子饮料。陈扬名又说自己的婚姻不会被长辈控制,宋哥只是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四十

公园在疫情期间还翻新过一遍,但翻得不彻底,地面从水泥地变成镶嵌了鹅卵石的水泥地,不知道为什么,把之前拿着军号的两个年轻人的雕像拆了,并没有立新的雕像。而原来的木楼已经在这住了几十年了,却没有动它,反而把它面前的喷泉给停了,周边多栽了些柳树,这便是翻新过后的八一公园。

而今老年人也都出来走动了,公园的翻新也只好停止了。林桂香算是八一公园的老顾客了,她从前就爱在这和别人打牌,她有几个固定的牌友,每天输赢一两块钱买把小葱回家。她还在老地方放了椅子坐下,就在木楼的背面,正对着一条江,江水绿幽幽的,以前江中水很多,汛季的时候甚至可以洒到岸上来,但大概是也在疫情期间患了病,得探了头往下看才能看到江面了。

老朋友也来了,就着石桌子,他们就开始重温之前的时光。

“老林啊,这疫情可吓人了,死了好些人呢,我还以为一定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先死,谁知道它不分男女老少呢。”

“我倒是觉得这疫情挺唬人的,我们小区之前天天做检测,每天中午都得去给医生捅喉咙,到后来去打疫苗,好像咱们小区还没听说有人病死的,只是有好些人还没回来,估计也是吓着了。”

“说起来疫苗,你们都打了吧,不打疫苗还好,打了疫苗我发了两天烧,这把年纪了,不得病不知道,发个烧害我难受好几天呢。”

看几个老朋友心惊胆战的样,林桂香忍不住笑,说他们这把年纪了,日子过得也够够的了,难不成还怕撂摊子走人?一人说林桂香这个没良心的,也不为子女想想,自个儿走了子女咋办,自家还有个孙子才几岁呢。突然又想着林桂香没有孙辈,骂不到点上,失了骂的力气。另一人又只管叹气,说是心里想着不怕,但真到身体难受得受不了时还是觉得活着好。

“说起来,老林,你家那个女儿有没有打算结婚了?”

“怎么,你要给我家君兰推荐?”

“有是有,不过听你之前说那样,你家女儿不像是要结婚的人,所以其实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和结婚有关?”

“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小一辈的一直在抵触结婚,之前我给我家那个小侄儿找了个合适的女孩,他见了一次面之后说啥也不去了。”

“后来才知道,现在骗婚的人可多哩。”

“啊?这年头还有骗婚的?公安不管吗?”

“啧,和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现在骗婚的更高级了,法律管不着。”

林桂香盯着那老人看,那老人一边看着手里的牌,一边和她唠。家有女儿初长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要了彩礼二十万,又要三金,又要改口费,下车费,好像很多以前没有的或是早就淘汰了的旧东西都拿出来收费了,收了费尽数进了自个儿的腰包,却带着那点三瓜两枣的嫁妆建了新家。一个愿给,一个愿收,但收了的人往往又说自个儿是独立的,和封建的不一样,在家坐着想创业,当一个空想家,又不会家务,闹到最后交钱的忍不了了提了离婚,又是割地又是赔款,好生狼狈。林桂香听了叙述,只觉得是个荒唐的故事,哪有大家闺秀如此野蛮,又哪有男人这么愚笨,大抵又是编来唬人的。

但那老太婆又神叨叨地说,这是和疫情照着模子刻的,不分男女老少都受影响,有人被它害死了,但林桂香周边没人受害,她自然便觉得是故事。疫情害得好多人妻离子散,好多人背井离乡,害得街上不再热闹,外出基本都蒙着口罩;而新时代骗婚又害得好男孩不敢去找女孩,而好女孩又在家里蒙上了岁月的灰尘。

林桂香被吓一激灵,自家有一位君兰就足够了,要是每一家都有一个君兰,那子孙后代从哪来?她想起来自己送丈夫走时,丈夫跟她说现在的苦都是为了以后的子孙后代不再受苦,他们这一辈积的德,也会转为福报传给子孙后代。人得有个家,没了家就成一片散沙了,以后军人身后没了家人,在战场上失了信仰,普通人没了家人,失去了建设的欲望,他们受的苦,真的能转为福报吗?

林桂香输了,这把输得大,农民有两个炸弹,她孤零零一个大王掀不起什么风浪,她要是有双王,说不定还能扳回这局,但运气不佳,只好一家给几毛钱,记账上。

打完牌,最后林桂香还是输了把小葱的钱,今个儿回家就不买葱了,家里也还有,想着去买些排骨,炖个汤给女儿送去,女儿也不嘴馋,但就爱吃这排骨,她说喜欢吃连着骨头的肉,炖烂了,轻轻一咬便脱落下来,肉软烂而筋有嚼劲。林桂香说她才多大年纪,就喜欢吃这些软烂的,又不是牙口不好,自个儿都还能吃柴肉呢,又想起老太婆的话,催婚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看着王君兰一口肉加一口汤烫得直哈气,她觉得自己的福报就在眼前。

四十一

甜心宠物店就在瑞联大商城的一楼,旁边就是地下停车场入口,这里每天都很吵,来往的车很多,有的人会隔着窗户看一眼停留一下,停了车便坐了电梯去高层。小钱是这家宠物店的店主,也是前台,这个地段的门面并不便宜,店面不大,她在疫情之前就招了一个员工,是个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疫情过后那个大学生没来了,她也不多过问,自己一个人也能守好店。

隔着玻璃能直接看到停车场入口的保安亭,一边是进,一边是出,进去的那一边有个老大爷在里边用平板看电视,出来这边就挂了个二维码,司机把身子偏过去就能扫码付费。一般情况保安都是不会管另一边的,就算再堵也是司机自己的问题,但进去这边若是堵了,他就会下到停车场里边让一些司机挪车,不过疫情之后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了。

外边下着小雨,车窗上的雨刮器时不时动一下,宠物店的玻璃门也挂上了水滴,她并不打算去把水滴擦干净,她喜欢下雨天,把店门打开湿润的冷风灌进来,她也就不困了。记得之前在网上学过经营的方法,说到把玻璃擦干净,即使已经十分透亮了也要擦,这样能吸引顾客,就和饭店就算没人的时候也会炒菜一样,只要厨房里还有滚滚浓烟,就会吸引人来就餐。

一开始她也会让那个大学生弄,说店里有活力客人才来。但后面疫情来了,大学生走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变少了,她也懒得再去折腾了,她开店是源于爱好,家里也还算富裕,父母就任她做,只要健健康康,不愁吃喝就行,她二十多岁就有了自己的店面,父母给她的任务只有别乱跑,别闯祸,也别贪心赚钱。她一开始也挺抗拒这种日子,因为父母和七大姑八大姨聊到她时,评价总是乖巧听话,她也想过自己去拼搏,但事实就是,离开了父母给她提供的资源,她想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难,她普普通通地上大学,普普通通地毕业,又没有一技之长,就连在超市放货的工作都被有经验的大娘抢过去,人家也不收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洗盘子,哪哪人都满了,哪哪都要经验。

她最后和工作和解了,既然父母有能给自己的资源,为何不利用呢?母亲曾给她在公司里安排了一个工作,但她个人能力实在一般,没有上升的空间,她自己也累,母亲便让她找了自己喜欢的事来做。

父亲告诉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以前他们的企业能靠血缘传承下去完全是因为生命的传承利大于弊,以前有一两个孩子,只要长大了,智力正常,很容易就能找到工作,即使工资不高,即使是体力活,但也能存下一些钱,要是家里情况好一些,他的工作也会好一些,给家庭的帮助也更大一些,就算是个窝囊废,赶回家去把地种了,也能给家人做顿饭吃。以前孩子多能享福,家里也多一条退路,现在却不一样了,一个孩子,要拉扯长大,需要太多的资源和精力,有的人家掏空了家底也养不大一个孩子,更别说能给孩子提供工作上的帮助了,退路也被收了,家里的地该收上去的收上去了,剩下的也有多年没有管理,大抵也种不出菜来。而种菜的成本也高了,算来算去还不如找份工作买菜吃,普通人很难再有机会赚大钱,没有眼界,没有退路。

“所以女儿你不要考虑那么多,我们也不会催你结婚生子,我们也不是封建的人,你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我们能养得起你,也就只养得起你了。”

她第一次听父亲跟她说这么多话,她肩上的担子就这样被卸下去了。

店里来了个女人,看样子应该挺年轻的,但是气质过于成熟了,甚至有些老成,小钱发呆第一时间没注意到她,听到小猫叫了,才反应过来。那只小猫在店里也是算野的一只,这会儿还去抓顾客的包,小钱也弄得不好意思。

“这猫多少钱?”

“啊?哦,500块,姐姐,你要是现在要的话,我再送你一个笼子和两袋猫粮,以后带猫来店里洗澡给你打五折。”

那姐姐要了这只小猫,小钱和她说了些注意事项,把一些证件和猫打包给她,她拎着笼子就走了出去,从进来到出去都没摸一下那只猫。外面还在下着小雨,那姐姐出门打了把伞,深褐色的,没有一点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