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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港回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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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三十六

红姐的女婿装进了小盒子里,她不敢再和洛阳春提结婚的事,洛阳春把盒子放在红姐家,红姐有空的时候会拿下来擦擦。这女婿到自家来时孤零零的,现在变成了盒子也小小一个。红姐和丈夫抱怨,自家的孩子越来越多了,却又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

“你还打算给她找个家吗?”

“算了,不敢了,小春和我们老两口一起过日子也挺好的,只要她愿意就行。”

红姐这段时间总是给洛阳春打电话,但每次接通电话时总会担惊受怕,小心翼翼地去聊天,她想去城里照顾洛阳春,又怕看见洛阳春,她觉得这场婚姻是她一手促成的,而给洛阳春造成打击的罪魁祸首就是红姐。红姐开始想,要是之前没有急着给洛阳春找男人,现在的生活会不会更好一些,洛阳春会不会更开朗一些。洛阳春在城里忙着处理后事,关于丈夫的好友,一些亲戚,以及丈夫和她一起经营的小店,最终她把花店卖了,一部分钱分了丈夫的亲朋好友,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好,她也不打算继续留那里,拿了一些照片和种子,就回了娘家。

红姐见洛阳春回来,心里高兴,行为上却有些躲闪,她给洛阳春做了许多菜,自己端了碗坐到一旁,丈夫从前很少骂她,但见她躲到一旁还是发了火。

“咱家没有那么封建,一家人就得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小春刚来你便躲着,你好歹也是家里的主人,小春是咱的女儿,哪有主人躲着客人,老母躲女儿的?”

红姐只在一旁低着头,余光瞥着洛阳春,她一见着洛阳春就红了眼,她害怕苛责的话从洛阳春口中说出,在电话里她还能忍受愧疚,见了面她怕自己哭,也怕洛阳春看见她哭。

“妈,我打算搬到这里和你们一起住,有啥事咱都可以聊开。”

“我和他结婚确实有很大的原因在你,但他的命就这样,我们谁也不知道,我和他生活的时间也很幸福。”

红姐坐到洛阳春对面,目光落在小盒子上。

“天可怜见,咱家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进了咱家门的都这么惨。”

好在洛阳春依然陪在他们身边,红姐自从儿子过世之后已经不再考虑家里的血脉传承了,他们注定没了后人,洛阳春或许就是他们最后的福报。

这天红姐在院子里喂鸡,狗对着门外叫,她探身出去看是那老媒婆路过,老媒婆看她在家,便自个儿进来了。她问红姐洛阳春为啥又搬回来住了,红姐倒也不隐瞒,说是女婿过世了,以后大概都不会再结婚了,打算就留在家给他们养老。

那老媒婆瞪着个眼睛往屋里望,靠近来趴在红姐耳朵边小声说话。

“你家这姑娘是不是八字不好啊?是不是克夫?”

“去去去,你个老娘们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那狗见红姐骂老媒婆,也跟着在一旁嚎,把她撵出去。这狗下次再嚎时,家里来了许多人,他们挤着进门来,吓得它绕着院子边跑边叫,是喜事,洛阳春又结婚的,这个丈夫看上去高高壮壮的,听说是个医生,红姐也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她怕洛阳春是上当受骗,也怕洛阳春是在骗人家,问洛阳春心里有没有反悔的意思,要是反悔了,她来替洛阳春受别人的碎嘴。

红姐帮洛阳春梳着头发,她一直觉得洛阳春的头发养得很好,直溜溜的,又黑又亮。洛阳春一下握住她的手,说一定要给他们养老,她突然回过神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连洛阳春脸上都有了一两道纹,她的头发快白完了。

她这次终于有了老亲家,亲家是城里人,但待人和善,一见面就握着她的手一顿感谢,丈夫虽然不爱说话,却也和亲家合得来。她好像找到了她这一辈子的终点,她看着酒席上两家人吃吃喝喝,地上堆了碎骨头,几个老汉勾肩搭背的,划拳的声音震天响,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但自己作为母亲的人生,还没结束。

之后的几年里,她又变得活泼起来,爱在村里和丈夫闲逛,直到丈夫逛不动了,她便每天出去替丈夫跟街坊邻居问好,把每天的乐事带回来给丈夫。他们家里一条狗一窝鸡,一头小猪还有一对老东西。

直到有天女婿病了,他们也被困在了家里,红姐听洛阳春的语气,心里却装不下担心了,她相信洛阳春有个大福大寿的命。

三十七

陈先生坐在病床上,今天下午妻儿就要来接他出院了,早晨起床,习惯性地洗漱好后打算在医院里逛逛。他不太愿意一直躺在病床上,他的病早已经好了,把他捆在床上的是别人的病。手术完之后医生跟他说以后少做体力活,他剩下的肺其实也就只够他活着,他本来年纪就上来了,医生的话让他强制进入了养老生活。

但其实也是好事,妻子总嫌他每天出去累的身上臭烘烘的,又不爱洗澡,还说他要是以后都这样要和他分床睡了。他之前也不这样,之前干活不容易出汗,而且早上就可以弄完,后来儿子上大学,他们的积蓄不够了,背了些行李就进了工厂,他还干得动活,但妻子的身体却不能坚持长时间的工作了。他一直以为会是妻子先进医院,直到儿子大学毕业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妻子也没生过什么大病,妻子在家里休养,他又回到了田里,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妻子好,还能再奋斗几年,为以后的生活拼些宝藏,但最后他是先病倒的那一个。

他听医生告诉他,他是抽烟病的,问他抽了多久的烟了,他记不清,随口回了个几十年。烟一开始是辣的,很快就变得柔了,他一直认为烟和妻子爱吃的红糖一样,甚至还不如妻子的那些个化妆品毒。自己累了这么多年,竟然是倒在了烟上,他想不通,医生在一旁向他科普烟的危害,他问医生是否也抽烟。他身边抽烟的人很多,很多都不如他健壮,偏偏是他被烟害病了。

医院的消毒水味其实比烟难闻,妻子老说他烟味难闻,他也就只能在院子里抽,烟草烧起来,过了水,气变得凉凉的。他在医院里看到一个初中生,听医生说是染了新生的病毒,也就是害他出不了医院的病毒,他宁愿当时来的是小一些的医院,说不定还会因为床位不够让他回家。他在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去看那个小孩,小孩闭着眼,还在睡觉,他们说这病像感冒一样,会让人浑身乏力,还嗜睡,昏昏沉沉的,但这病可比感冒可怕多了,死亡率比感冒高,传染性也高,和他的病一样作用于肺部。

他在医院里也见过许多人死在这种病上,但死得无声无息的,医生告诉他这种病严重的时候会呼吸困难,失去意识,最终很大概率死去,他突然想起来,这样和淹死有什么区别,就像做了一个梦,一下断了片,眼前再也亮不起来。对于他来说,这样的病不可谓差,如果要病死,他也愿意死在这样的病手里,它和自己抽的烟一样,让自己在不知不觉里就陷进去了。但对于那些命不该绝的年轻人,这种病应该是绝望的,对于亲人来说也是绝望的,他们甚至不能守在病人身边。他看着窗户里的孩子,依然没醒。

最近可以在医院里走动了,他也不想麻烦别人,便自己到食堂去吃饭,他像块充不满电的电池,走路都会感觉到累,他明白自己再也干不了活了,那家里的田怎么办,随它荒着也不是办法。等下午妻子和儿子过来接他时,和他们商量商量,把地给卖了,他老两口在屋后面那一小块地里栽些小菜,配着儿子每个月给他们的生活费,还有自己以前的积蓄,也够活后半生了。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才五十岁,其实生活还有好久好久,他却已经看到头了。

医院的饭味道不错,他本就不喜欢味道重的,正合口味。今天医生没来找他,大概下午也会和妻儿一起来,他的医生是个四十岁的年轻人,听说他之前也患了那个病,后来病好了,又来负责他,他看着这个年轻自己十来岁的小伙,也是个大叔了,他现在成了大爷。陈先生总觉得这医生有些不务正业,跟他说了身体已经好了,没有留下什么隐患,只是以后不能做重活,他检查了没问题也没放他走,说是要观察几天。每天来也是问他一些不着调的问题,问他以前在哪工作,家里什么情况之类的,他懒得去一一回想,很随意地回答他。

吃完饭回去脱了病服,换上了自己来时的衣服,这几个月自己应该没啥变化,却觉得鞋有些挤脚,这把年纪了难不成还在发育吗?那烦人的医生又来了,告诉他以后出院了别再抽烟,别剧烈运动,和之前的话一样,他一样应着。最后医生合了本子,让他一定要好好生活,日子还长,他一时摸不清意味,但也应下来。

儿子过来打了声招呼,在一旁跟医生对接剩下的工作,妻子挤进来,帮他收拾着东西。其实来时也没带啥,妻子却也翻着柜子问他,他突然看见妻子的发根白了。

“你啥时候长白头发了?”

“早就白了,你忘了?这些黑的还是后边染的,又长了些出来,过段时间再染上。”

妻子原来早就白头了吗?他临走时透过卫生间的镜子,看到胡茬都白了一半的自己,他生病才过了几个月,又不是几年,难道之前他的胡子就有白的?

“爸,你今年都快六十了,以后少抽烟,也别去种地了,在老家享清福就行,你健健康康的我和妈都高兴。”

三十八

父亲出了院,只在陈扬名的小公寓待了一天就急着回老家了,他打算和村头老李把地卖了。陈扬名也没留他们,毕竟过几天就要回公司上班了,公司的领导说在家工作效率太低,且很多业务难以开展,让员工都去打了疫苗,健康的都要求回公司工作。

几个月没有到公司了,陈扬名突然有些不习惯,他忘了公司一楼大堂天花板有多高,也忘了公司电梯有多窄,他上了电梯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以往都是走的楼梯,因为他总是卡着点到公司,电梯门口总围着人,坐电梯也容易碰到领导,他不太擅长和上级打交道。

坐公司电梯是种新奇的体验,电梯很窄,就站了五六个人便站不开了,偏偏又有三面大镜子,头上是亮眼的灯,装横有种肃穆感,就像酒店里有浮雕的洗手台。电梯里有股很重的消毒水味,门旁边还挂着卫生值班表,今天的画了勾,上面还有连着的好些天。

楼道里也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水味,陈扬名憋了一口气找到工作室里自己的工位,谁料工作室里也洒了消毒水,窗台下边还能看见没晒干的水渍。工作室里的桌子椅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保洁人员估计是最早返工的一批。对面传来翻页的声音,已经有人先到了,陈扬名直起脖子去看,不是宋哥,是和他同期的一个女生,是同市另一个大学毕业的学生,和他的母校是竞争关系。在刚入职的时候,他总会以对方为标准来工作,争取每次都比对方好一些,领导也特意和他们说让他们彼此学习,但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母校带来的荣誉感淡了。陈扬名不需要太多的钱,那些钱透支了他的健康,也透支了他的自主时间,他也发现领导并不会提拔他,即使他完成了各项指标,但依旧在考验的路上。

有次和对方谈起大学的事,那个女生倒是看得挺开的,她说她既然已经离开了大学,那为何还要给自己戴上大学生的帽子?不管她是从哪毕业的,如今都只是公司里的一颗小螺丝,她说她也不想着升职,她领着这点工资够她生活了,自己都是刚吃饱饭的状况,去挂着虚有的尊严有什么意义?

今天她来穿了一身宽松的休闲服,甚至有些像睡衣,桌子上放了个保温杯,发箍把刘海别上去,脸上化了淡妆。她在工位上收拾文件,感觉到陈扬名在看她,便停下来。

“你也收到通知今天来?”

“嗯,前天领导说让今天回公司上班。”

“我还以为会一批一批来呢,看来都是一起来的。”

“我问问宋哥。”

陈扬名把工位上的电脑打开,登录了工作台,让工作台就挂在桌面上,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给宋哥,他还欠了宋哥一笔钱,宋哥在疫情期间工作马马虎虎的,他担心宋哥今天不来公司。宋哥以前在工作上都挺严肃的,陈扬名自认为是老油条,深知晋升的难度,选择了得过且过的工作方法,而宋哥比他来得早,却依然积极加班,经常接业务。就算这个科室有人能晋升主任,那宋哥也得排在前面,更坚定了陈扬名不争的决心。

宋哥今天来得晚,但也没迟到。到了上班时间,还有一些同事没来,领导出现在门外,把他们都叫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零零散散坐了一圈人,领导说这是一次提前的秘密会议,让他们别和其他同事说。领导先是说了一堆疫情期间的工作开展情况,对每个人都进行了评价,领导的话总是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好坏,不管每个人都给一颗糖再给一个棒子,他们不知道领导对他们的评价为什么要称为秘密会议,既然没有实际的事务,他们也不会去追问领导,他说啥就是啥。

工作肯定要接着开展,没来的同事听说是因为各种问题,但都来源于疫情,有的自己得病了,有的亲人得病了,但估计过段时间也都会返工。

陈扬名开始在公司的电脑上操作,却有些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