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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港回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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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四十二

一个城市,最先醒来的总是物流,即使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物流也不敢停下,越是危险的时期,物流越要撑住,大到各地的物资分配调剂,小到挨家挨户的包裹,都是物流的一部分。在疫情期间,很多产业都陷入了低迷状态,企业家要不停地供养着自己的品牌,疫情期间往往是入不敷出的,而产业的低迷总要有人承担?

所以在疫情缓和复工后就出现了一种极为诡异的状态,很多公司缩水裁员,大半的人找不到工作,而社会的福利补贴不足以供养自身的支出,而线下营业也出现了大面积坏死。按理来说,这时候经济应该是流通缓慢,比较胶黏的状态,但在大部分产业都低沉的情况下,网络直播、物流和贷款这三大产业却异常兴奋,超前消费从一个贬义词在这段时间都快变成了一个中性词。

一个谢顶的老头坐在炉边,山里海拔高,早晚也有些凉,他年纪大了,还是比较怕冷,夹了几块炭在里面烧着,儿子前段时间给他买了智能手机,他也不遛弯了,就坐在炉边刷手机。客厅一旁闲置的电视柜上放了好几箱牛奶,全是村里的人送来的。

村里的人叫他红爷,他以前爱拿个保温杯,披小个棉袄在乡里遛弯,出太阳时便脱了棉袄挂家里椅子上,身上剩件衬衣和马甲,他妻子已经过世很多年了,膝下有一对儿女,儿子在城里打工,女儿嫁了人,很少回来。他年轻时有不少存款,自己建了平房都还剩一些,他这些年就靠放贷来维持生活,前几年也赚了不少钱,儿女也不管他做什么,只要身体健康就好。来他这儿借钱的人也都是乡里的亲戚,都知道他是放贷的,也会有人找他借钱,他人也不错,说借多少就借多少,别人困难时也会少收一些利息,也是让年轻人们先还本金,他的利息不会累加,本金还完了是多少利息以后还是多少利息。来找他借钱的小伙们都看他拿出厚厚的钱包,里面全是红票子,就叫他红爷。

红爷以前被人坑过一次,以前他都是依着亲戚关系放的贷款,谁知有一个小外侄借了钱,赖了账,说啥也不认,那以后他借钱就必须打欠条了,虽然是手写的,但也免不了按手印。乡里人也不反感,毕竟不管你怎么急用钱,红爷有都会借你,而且不会因为你急用就故意放高利息,他的利息一直是那么些,也不会利滚利,向红爷借过钱的人家,他遛弯时也会带着东西去看看。

“红爷,我那笔账拖了这么长时间真的不好意思,但是我们也确实没有,你不行看上家里哪样东西自己搬走也行,逼我们也逼不出钱来啊。”

“我又不是来催债的,只是看看你们最近在干嘛,要是能找到活做的话就抓紧把我这本金还了,不然利息一直跑着,容易积大了,你们有活做家里生活也要好一些。”

“红爷,你是不知道,最近工作难找啊,到处都在裁员,工资也降了不少,我们两口子打算过几天去外地,进厂里去做一年看看能不能把这些账都盖了。”

“去外地啊?你们也不容易,这样,我帮你们把利息停了,现在是多少之后你们回来就还我多少,你们想分期还是一次付清都行。”

“谢谢红爷,我们赚了钱一定先还你的。”

红爷一踱一踱地又走到了另一家,疫情之后好多人都在家呆着,工作不好找,他们也就不敢随意出门,一出门就要有开支,在家拔些菜凑合凑合就是一天。有些家里有孩子的,要学费,就来找红爷,红爷上一期的账还没收回来,就急着放这一期的贷了,他也没多少了,但转了一圈回来也发现没一家指望得上。

他也不敢把人逼急了,毕竟当今的名声最不值钱,他这个老东西也没几年可活了,他走后他这些烂账旧账估计以后儿女也寻不回。都是乡里乡亲的,他这么多年以来在钱上也变得圆滑了很多,不过以前的人借钱,他宁愿再去别处借了还,也不愿坏了名声,而现在大家都没钱了,这名声要是能还钱,他们也都愿意丢出去。

他回家看着那几箱喝不完的牛奶,都是借钱的那帮年轻人送的,他们来的时候只要提着牛奶基本都是有事相求,不是降低利息就是再借一笔,他也和他们好好聊过。

“我这把年纪也喝不了多少牛奶了,说补品也补不了几年,你们有钱买这些东西,不如还些本金来,我也高兴,你们也轻松一些。”

但他也总是会高兴这些年轻人带着东西来看他,他儿女不怎么回来,这些年轻人,就算是为了钱,也会了和他聊聊天,有人来家里时,他也会把这些牛奶甜品拿出来,分给他们吃,并指着说这是谁谁谁家送来的。

他喜欢和这些年轻人聊天,他就像一棵已经发不出新芽的老树,只要脚下能长一些苔藓,他就还有活力。

四十三

从返工之后,陈扬名大部分工资都用于还贷款了,之前不仅向宋哥借过钱,在各种平台上也借了一些贷款。这些平台大多都是疫情爆发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陈扬名不想给宋哥太多负担,就借了几家的贷款。

陈扬名今天下了班,没去和同事聚会,他们总爱在周末聚会,所谓聚会不过也就是一起出去吃饭,吃完饭就去KTV定个包间,会唱歌的唱歌,不会唱歌的喝酒。陈扬名不爱喝酒,也不会唱歌,更不喜欢KTV那种昏暗的环境,所以返工也不常与他们在一起聚了。其实不在一起聚有一个主要原因,返工之后他们的小圈子变大了,又来了一些男男女女,他们有的也会带些朋友一起参加,以前他们聊天都爱聊各自的生活,陈扬名觉得很有意思,而现在他们聊穿搭,聊品牌,他插不上话,氛围也越来越暧昧,他心里害怕,便减少了和他们一起出去的次数。大概是疫情压抑太久了,他们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办公室聚会都会产生这样迷醉的氛围。

现在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却有些不习惯,陈扬名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做,首先就想到给自己疫情期间的消费拉一个账单,他最近得想办法把贷款理清楚还了,顺便查查账单好安排之后的开销。

陈扬名拿了个本子,他不想在手机上来回切屏,他打算用最基础的方法用笔记下来。开销无非衣食住行,他先列了这四项。疫情期间的出行基本上是封锁的,并没有什么开销,吃饭很多时候都是外卖,现在放开了多半会少一些,所以陈扬名就把疫情严重的那段时间的伙食开销作为标准来计划之后的伙食和出行的开销。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尽管外卖看上去消费不高,但实际上比以往居家做饭高出了许多,一顿饭十块出头,看上去不多,但十多块钱的菜和肉以往够他做一天的饭了,他一个人需要的粮食不多,一顿饭做出来就够自己吃一天。而外卖的一顿饭多半情况下就是一份盒饭,只够一顿吃的,再加上待在家里总爱刷手机,除去当时自己和母亲的正餐外卖钱,自己每天基本免不了点一份奶茶,奶茶可一点不比盒饭便宜,一天光是吃外卖,有三顿的情况下,都已经直奔一百了。

再算便更让他觉得吃惊,自己总以为在家里开支会变小,实则将自己困在手机前,大量的网络信息在引诱他,他也下单过一些东西,不是零食就是一些看似实用,但实际上基本不会用的东西。他自认为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在买任何东西之前都会思考其是否必要,是否够用,但网络总会给他一些莫须有的理由,他并非是瞌睡来了才找枕头,而是给他提供枕头的人同时给他下了安眠药。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不知不觉就能掏空人们的钱包。

而除了这些,陈扬名还发现自己买的很多东西实际性价比都比较低,他买东西之前常常货比三家,任何一件快递他都力图买到最有性价比的,但他在这方面的开销并不小,而这些快递给他的日常生活带来的好处其实并不明显。他突然想到柜子里还有些现金,他拿出来统一做记录,但简单地回想了一下他才发现,这些现金似乎已经在家里住了一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使用现金,而选择把大部分现金换为手机上的数字。

现金有种厚重感,无论是一块十块还是五十一百,每次使用现金的时候都会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积蓄减少了,从十几张一百元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元来消费,他都会思考一下能不能靠砍价用五十就完成消费。而当现金变成了他手机里的一串数字,他在网上购物也有所谓的砍价,似乎是更适合所有人的砍价方式,有优惠券,有官方折扣,有满减,只需要点一点就能完成传统砍价达不到的折扣力度,他的脑子大概是被那百分之五十的减免给挤满了,只觉得自己花了半天心思拿到了比别人花了更少的钱拿到了这件商品,而商品是否值这个价格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了。

数字没有现金带来的厚重感,导致陈扬名的消费逐渐变得轻浮,就像一种虚假的暴富,他在网络上根据自己不多的数字获得了一些实在的物品,他从来没觉得花钱是一种罪过,只有无度才是对自身的不负责。在使用现金的时候,他畏手畏脚,是个实用主义者,但到了网上,他感受不到那串数字的厚度,就算他货比三家的结果是把数字零头抹了也没有太大的感觉,但实在的物品会来到他身边,他被哄成了一个虚假的实用主义者。

他吓了一跳,他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得了病,这病害他差点成了饕餮。

四十四

老太太和上网冲浪,在疫情之前这两个词汇基本上是不沾边的,甚至可以说是对立的,而在以往的大众认知里,上网冲浪是一种小众娱乐,并且负面影响大过正面,年轻人沾上网络是一定会染上恶习的。但在疫情爆发之后,什么都离不开网络了,反而是不上网的人成了小众群体,网络变成了大众狂欢。

林桂香听了牌友的话,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荒唐,但入了耳,就抱着探索的态度去弄清楚。她也知道不能抓着个年轻人去问吧,也不能专门跑去听年轻人聊天,所以就沾上了网络。王君兰也是第一次听母亲有上网的需求,不过考虑到以后生活会变得越来越智能化,给母亲买个智能手机也是有必要的。王君兰仅教了母亲一些简单的操作方法,其他的让她和她那几个老朋友学,老年人群体里也是有先行者的,一传十,十传百,老年人上网的也变多了。

现在林桂香除了打牌和看女儿,还有手机可以玩,也不至于每天都去医院了,王君兰也挺乐意的,说母亲是返老还童了,像个小孩一样,用手机哄着就行了。她自然是知道使用手机对健康是有害的,但母亲都这把年纪了,只要她开心就好,要像哄小孩一样哄她,又不能像管小孩一样管她,她只让母亲少信网络上的那些东西,当电视剧看就行,免得被骗了。

林桂香也听话,不去了解那些阴险的广告推销,毕竟她上网就一件事,弄清楚现在年轻人对结婚的态度。她的网民身份是新的,界面非常干净,都是一些最近的新闻和报道,她找不着牌友说的那些东西,只能花些时间慢慢琢磨。这老太太眼光倒是尖锐,一眼就看到了一篇帖子,这篇帖子是一个打工女孩的自述,最后莫名其妙地呼吁了女性独立,下边打了独立女性的标签,林桂香不懂标签是什么,只知道下面有几个单独出现的词汇,她把这种东西理解为旗帜和口号。

她记得以前在村里也有口号,由村长或者委员会发起,挨家挨户的传,整个村子就认同这样的口号,一般都是呼吁大家跟随政策,抡起锄头加油干,而后发家致富,安居乐业。口号有很大的影响力,她亲眼看见喊了口号的那段时间村里的男丁有劳动力的都下地干活,从早到晚,女人集体煮了大锅饭,送到田里,天气很热,但庄稼长得很好。但她始终觉得这口号就是由村长带头喊出来做出来才有这样的效果,换做是她去喊这样的口号,只怕是连邻居都要骂她得了失心疯。

她仔细看着这篇帖子下的评论,有很多人响应,清一色地呼吁女性走出家门参与工作,这种热潮自然是好的,林桂香也觉得女性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家庭也要多一份保障,还能丰富一下自己的阅历。但好像有些评论不是站在家庭的层面去发言,也不是站在女性的层面去发言,他们只是站在男性的对立面,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男性先于女性独立就先享受了世界之广大,独享了社会资源。

林桂香自然是知道男性比女性先独立,以前丈夫跟随征兵去边疆,说去便去了,没人管他,但她也想陪丈夫去,人家却不要她,说她一个孕妇就待在家里养孩子就好,掺和男人的事干嘛,那时候打仗是男性的事业。她一向是不服气的,她小时候也梦想过像男生一样上战场,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但她被村委按在家里,也丢掉了这份梦想。

但随着丈夫独立而行带来的,却是跨越了大半个山河传来的离别信,他们阴阳两隔了,飞上天空的鸟儿被折了翅膀,从天上掉下来,莫说做一只家禽,连生命都付之东流。她随即明白了,她是家禽,她抬头看着丈夫飞出了这个院子,飞出了这个村子,飞到她看不见的天空,天空是广阔的,而她被困在了狭小的院子里,有人会用猎枪打下高飞的鸟,而没有人会把猎枪对准家里养的老母鸡。

林桂香看着网络上的言语狂欢,只觉得现在的口号喊得太随意,旗帜立得太轻贱,女性是该参与社会工作,但却不应该是为了去攻击男性,独立有独立的风险,但未独立的人不了解,而独立的女性也不乐于揭开伤疤给大家看。所以独立好像在网络上变成了百利而无一害的福利特权,好像是男性给它藏起来独自享受了数个世纪,现在轮到女性抢回来。

但这种狂欢的主人也不是出于独立,也不是出于女性,林桂香看到了以前求神拜佛的那群人,她啐一口封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