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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港回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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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五十一

五十一

五十一

锅里还在煮着玉米,林桂香在客厅看着手机,她耳朵没有以前好使,又不敢戴耳机,手机外放的声音便比常人更吵一些,不过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倒也无所谓。只是突如其来的电话给林桂香自己吓一跳,她一个手滑手机摔在地上,还好女儿给她买的手机质量好,也没摔坏,她赶忙把手机捡起来,电话不小心摔挂了,看了一下来电人,恰好是自家女儿,又打回去。

“喂,妈,在忙吗?刚刚打给你咋挂了?”

“没有,不小心按错了,有啥事啊?”

林桂香把手机下边的喇叭对准耳朵,上边的喇叭声音太小,她总是听不真切。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去厨房把电磁炉关了,揭开蒸锅的盖子,冒着水汽,她探头看一眼,应该是熟了,把盖子盖上再闷一会儿。

“老家那个大姑过世了,你这几天回老家一趟吧,我这里抽不开身。”

“哪个大姑?你哪有大姑?”

“就是当时你给我认的那个干妈,她男的家大姐,昨天过世的,挑了日子明天上山,妈你记得回去一趟哦。”

“好,她都不先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咧,真是的,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我多带点现金去吧,也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她了。”

“行,妈,你自己安排好,我就不管了哦。”

林桂香挂了电话,锅已经不响了,她推开卧室的门,里边黑洞洞的,她也没开灯,去把窗帘拉开,也不甚明亮。她绕到床头柜去,把抽屉拉开,从里边拿出一个木质的小盒子,上边还有个小锁,锁头都生锈了,她从怀里掏出钥匙来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面都是些戒指手镯和项链,有金的也有银的,银的有的都有些黑了,应该有些年生了,她从里面掏出一个存折,打算拿这存折去银行取现金出来。

出门前随手拿了一个玉米一路边吃边走,到了离家最近的银行,里面人不多,她直接就到前台去让窗口的工作人员帮她取钱。工作人员只是问了她取多少钱,拿这些钱干嘛,便给她办好了业务,她把钱装进了一个小荷包里。

林桂香打算今天就到老家去看看,她还记得公交车怎么坐,之前女儿还给她办了张老年卡,她也再很少带硬币了。公交车没有疫情之前那么挤了,她上车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她总觉得后边的位置太高,不安全。

转了几班车也是从沥青路转到石头路,好在公交车现在也还跑石头路。在她以前出门的时候,只能徒步到镇上去坐车,她当时带着女儿去镇上,女儿走一阵歇一阵,一直喊着走不了了,但她哄着哄着也还是一起到了镇上。回去以后到了晚上,洗脚的时候看见女儿脚上磨起了泡,问她为啥不告诉她,女儿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啥,就觉得走路疼,才一直说“走不了了”“走不了了”,她骂她傻丫头,疼也不说。现在坐在公交车上一摇一摇的,才发现这段路有这么长。

家里的木门上横了一把大锁,锁很沉,打开了也挂在一边门上,压得门吱呀呀地叫唤,已经有很久没回来过了,屋里积了很多灰尘,推开门到处飘得是。打扫工作是漫长的,林桂香提前来也是为了能有时间打理一下老屋子,虽然不在这里住了,但这也是自己的家。

邻居家重新盖了平房,这会儿还没回来,该是去镇上赶集了。相比屋子里来说,院子里才是最难打扫的,院子是女儿刚工作那年回来跟着屋子里一起填的水泥地面,她始终觉得不如以前的泥土地面,水泥地不去打理,没一段时间就生了苔藓,而且很多印子还得用草酸才能刷下去,草酸味道臭,不用又弄不干净。

女儿又说反正她现在也不在这住了,大不了就不打理院子了,反正水泥地时间长了也不容易坏,就是长些苔藓起些黑印,老房子都这破旧样,还在乎院子美观不美观吗?

林桂香是觉得就算每年只会回来一两次,而且都是来走人情的,一来虽然也就一两天,但只要房子院子打理好了,周围邻居也还记得这有一家人,这家人时时都在。

林桂香还在刷着苔藓,邻居就背着背篓回来了,她一抬头就看见院子里的林桂香,笑呵呵地打了招呼。林桂香向她打听了乡里的事,自己女儿的干妈家也是隔壁村子的,所以邻居也不知道那些事,只是和她说最近村子里有好些人家回来盖房子了,都是那些小辈子在外面打工赚了钱回来翻翻老宅子,现在村子里有好多平房了。

“那我咋没看到人呢?我还以为那些房子是外边的人建的呢。”

“都不在家?大概又出门打工了吧,前几年打工可赚钱哩。”

年轻人给村子带来了更新,但又带着自己的活力离开了村子,村子好像变成了连着的几间屋子,以前的村子是连着的几代人。

五十二

傍晚的时候,屋子总算打扫干净了。林桂香把带来的东西铺在炕上,又找出以前用的搪瓷盆,在自来水龙头下接了水,打算煮点面条吃。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比老井的水快多了,却少了点甜丝丝的味道。

正煮着面条,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女儿大姑家的儿子建军。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睛通红,看见林桂香就哽咽,林桂香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去抚他的背。

“婶子,你能来,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林桂香把他让进屋,给他盛了碗面条,又从荷包里拿出钱递过去。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建军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建军的手皱巴巴的,和林桂香递过去的钱一样。

“婶子,我妈生前总念叨你,说你是个实在人,当年要不是你帮衬,我可能都念不完初中。”

林桂香摆摆手,眼眶也热了。她想起刚认干亲那会,建军才上小学,他家里也穷得揭不开锅,但老姐姐家的兄弟姐妹又不甚管她,因为早年劝她离了这不靠谱的汉子,她死活不肯,说是入了他家门,生是他家里人,死也是他家里鬼,源于王君兰干妈这层关系,林桂香又忍不下心来拍屁股走人,只好两家苦命人互相帮衬。

姐姐总带着孩子来家里蹭饭,她从来没说过啥,还常把女儿的旧衣服给建军穿。建军穿着女儿的衣服,在学校里也不少被笑话,小一些的时候还无所谓,等到建军上了初中,她就东拼西凑弄了些破布,把衣服修修改改,也就适合建军了。她也因为这门手艺在村子里赚了些钱,她每年都会带些东西来见林桂香,把赚得的钱塞一些给王君兰,自个儿只留了儿子的学费,她家里没有地,老汉是个好吃懒做的人,整天在村里游荡,但也时不时会从不知道哪些地方弄些钱回来,所以他们的生活很穷,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丈夫总是会在家人快饿死的时候找些钱回来,只要填饱肚子又撒手不管。

第二天一早,林桂香跟着建军去了姐姐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几个邻居在帮忙搭灶台,看见她来,都热情地打招呼。她看着这位老朋友的遗像,遗像上的姐姐笑着,跟她记忆里的模样没差多少,就是头发白了些,而且以前她也不爱笑。

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桂香看见角落里坐着个小男孩,正拿着个手机玩游戏,是建军的儿子。她走过去想跟孩子说话,可孩子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嘴里还念叨着“别坑啊”。

“这孩子,就知道玩游戏。”

建军走过来叹了口气。

“在城里上学,回来连田埂都不敢走,说怕有虫子。”

林桂香看着孩子,想起女儿小时候在田埂上追蝴蝶的样子,那时候孩子的裤脚总是沾满泥,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下午送葬的时候,队伍沿着山路往上走。林桂香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沉。山路比以前好走多了,铺了碎石子,可她还是觉得累,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建军想扶她,她摆摆手

“没事,我自己能走。”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一片橘子林,铁丝网围着,里面的橘子树矮矮的,整整齐齐。她想起以前姐姐带她一起在这里摘橘子的日子,那时候没有铁丝网,橘子树长得高高的,两人得踮着脚才能够着。虽然是偷别人家的橘子,但姐姐也会每次都提着水来浇。

“这橘子树就跟孩子似的,得好好养着,才能结出甜果子。”

后来丈夫开始安稳工作了,家里终于存了些钱,便把这片橘子林买了下来,下葬的时候,建军的儿子突然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手机没电了。林桂香看着孩子,心里酸酸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过世的时候,她跟着大人哭了一路,那时候不懂啥是生死,只知道再也见不到奶奶了,再也没人给她糖吃了。

送完葬,林桂香打算回城里了。建军送她到村口,塞给她一袋子橘子。

“这是我自己种的,没打农药,你带回去给君兰尝尝。”

她接过橘子,沉甸甸的,橘子皮上还带着露水。

坐上公交车,林桂香把橘子放在腿上。车开了,她看着窗外的村子慢慢往后退,平房越来越多,老房子越来越少。她想起昨天打扫老屋的时候,在抽屉里找到一张照片,是女儿小时候跟建军的合影,两个孩子都穿着补丁衣服,笑得露出豁牙。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大姑的事办完了吗?你啥时候回来啊?”

女儿的声音透过喇叭传过来,有点吵。

“快了,在车上呢。”

“我给你带了橘子,你大姑家自己种的,可甜了。”

“哎呀,妈,我不爱吃橘子,你少拿些来,多留点自己吃吧。”

“对了,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把老年卡带来,我给你换张新的。”

林桂香挂了电话,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咬了一口,真甜,跟以前偷来的味道一样。她看着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像极了当年满山坡的橘子。

五十三

洛阳春把小橘猫抱回家时,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三下。她蹲下来解开猫笼,软乎乎的一团立刻蹭到她鞋边,爪子勾着裤脚不放。老方还没下班,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鸣,她突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比以前多了点活气。

第二天清晨,洛阳春被猫爪拍地的动静弄醒。小橘猫正蹲在床边,尾巴卷着她的拖鞋打圈,窗户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猫背上,绒毛泛着暖金色。她摸了摸猫耳朵,想起前段时间说过想给老丈人买只猫,又怕丈母娘嫌麻烦,当时还笑着说“等过阵子再说”,没成想这“阵子”拖到了现在。

收拾妥当后,洛阳春给老方发了张猫咪的照片,附带一句“周末带它去爸妈那”。老方回复,说是陈先生家属来办出院手续时,提了一篮自己种的李子,特意留给老方。她看着屏幕笑了笑,起身去阳台给猫找玩具,却瞥见楼下的公交站台上,几个背着大包的年轻人正往车上挤,背包上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工服。

周末这天,老方不忙,便请了假特意提前下班。两人抱着猫笼出门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把街道两旁的梧桐叶染成橙红色。老方开车,洛阳春坐在副驾,怀里抱着小橘猫,猫咪乖得很,爪子搭在车窗边,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店铺招牌。

“陈先生出院那天,我送他到楼下。”

老方突然开口。

“他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后面的李子树修修枝,还说等明年结果了,再给我们送些来。”

洛阳春转头看他,老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手指握着方向盘,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微光。她想起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老方感染后隔离在医院,每天只能靠视频通话报平安,那时她天天守在手机前,生怕错过一条消息。如今再看,好像那些难捱的日子,都被这晚风吹散了。

到了老丈人家楼下,洛阳春刚按响门铃,就听见二楼传来丈母娘的大嗓门。

“是不是小春和老方来了?”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老妇人穿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打开门看见猫笼,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还带了只小猫来?”

老丈人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泡好的茶,看见猫咪时,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却还是故意板着脸。

“你妈前两天还说养小动物麻烦,现在怕是要天天抱着不撒手。”

“谁说的?”

丈母娘瞪了他一眼,伸手去逗猫笼里的小橘猫,语气却软了下来。

“这小猫真乖,叫什么名字好呢?”

“还没起名字呢。”

“爸妈要是喜欢,就你们来起。”

洛阳春笑着把猫笼递过去,老丈人摸着胡子想了想。

“叫‘金菊’吧,简单好记,还和我养的菊花。”

几人坐在客厅里,小橘猫被放在地上,很快就熟悉了环境,绕着沙发腿跑圈,时不时停下来蹭蹭老丈人的裤脚。丈母娘在厨房忙碌,炖着老方爱吃的排骨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老丈人拿着茶杯,和老方聊着医院的事,洛阳春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目光落在电视上方的钟上,时针慢慢指向七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的吊灯亮着暖黄的光,显得格外温馨,吃饭时,丈母娘一个劲地给洛阳春夹菜,嘴里念叨。

“疫情那阵子,总担心你们俩,尤其是小方在医院,我和你爸天天看新闻,就怕有什么事。现在好了,小方病好了,你们也能常来,还有小菊陪着,真好。”

“是啊,以前总想着出去钓鱼、下棋,疫情在家待久了才发现,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洛阳春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菜,看着身边笑着聊天的家人,怀里的小橘猫正乖乖地趴在她腿上,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背。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疫情那么难都熬过来了,却会在如今的“自由”里觉得空落落的——不是日子不好了,而是比起独自面对的艰难,她更怕那些平凡的温暖,被忙碌的生活冲淡。

临走时,丈母娘抱着小橘猫舍不得撒手,反复叮嘱。

“下次有空再过来,我给你们做红烧肉,再给小菊买些猫粮。”

“路上慢点,到家给我们报个平安。”

车子开出小区时,洛阳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老两口还站在那里挥手,小橘猫的脑袋从丈母娘怀里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老方握住她的手,掌心暖暖的,两人相视一笑,都没说话,却知道彼此心里想的是什么。

路上的车不多,路灯依次亮起,把路面照得很亮。洛阳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满是踏实。她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还会有忙碌的工作,还会有琐碎的小事,但只要身边有老方,有父母,有这只叫“小菊”的猫,那些平凡的日常,就都是值得珍惜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