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小黄之死
小许仙，到家咯，快醒醒！”
外婆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线，轻轻勾着我的意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先闻到一股熟悉的米香——是外婆清晨煮的白粥，混着腌菜的咸鲜，飘得满屋子都是。外婆手里攥着块热毛巾，递到我脸上，粗布蹭过皮肤，暖得人发困。“昨天你们几个小孩扮小神仙，走马灯，折腾到后半夜，个个累得像霜打的秧苗。”她坐在床边，手里纳着鞋底，针穿过布面的“嗤啦”声特别安稳，“年纪小的几个，都是你几个叔背着回来的，你二叔那背都被你压得直喊酸，今早起来腰还僵着呢。”
我听着就红了脸，赶紧坐起来，挠着头尴尬地笑：“我、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最后走不动路，好像是二叔蹲下来让我爬上去的。”其实我心里发虚——昨晚的记忆哪是“累得记不清”，分明是妖洞的惊悚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跟现实的温暖搅在一起，像把冷水倒进热粥里，浑得辨不清。
外婆没戳破我的慌乱，只把盛好的白粥端过来，上面卧了个金黄的溏心蛋：“快吃吧，南方这边就这样，早中晚都离不了米饭，你在城里待久了，怕是吃不惯？”我接过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得眼眶发潮，赶紧低头扒拉着吃——只有这碗热粥的实在，才能让我暂时忘了石台上的惨叫和娘娘的青灰舌身。
吃完早饭，我没敢在家多待，心里总惦记着小黄毛，脚步不自觉就往他家挪。他家就在外婆家隔壁的巷子，是栋老旧的木房子，院子里种着棵枇杷树，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一摇就往下滴。我推开虚掩的木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
“阿吉？这么早来啦？”小黄毛躺在床上，手里捧着本皱巴巴的游戏画册，封面是《魂斗罗》的图案，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白了些，说话也没那么有精神，只有提到游戏时，眼睛才亮了亮，“我奶奶昨天去镇上赶集，给我买了两个新游戏盒，还有《超级马里奥》的卡带，待会我让我妈把游戏机插在电视上，咱俩玩几局？”
我刚点头，就听见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小黄毛的妈妈推着轮椅出来，轮椅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咕噜”响，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带着青黑，手里端着个空了的瓷碗——碗边还沾着点西瓜汁。
“妈，我奶奶留的西瓜呢？”小黄毛突然坐起来，声音拔高了些，眼睛盯着那个空碗。他奶奶前几天从乡下带来个沙瓤西瓜，特意留给他，说他身子弱，要补补水分。
他妈妈的手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我、我看那西瓜放着快坏了，就……就吃了。”
“你怎么能吃！那是奶奶给我留的！”小黄毛突然发了火，掀开被子就往床边爬，动作比平时急了不少，差点摔下去。我赶紧扶住他，却没拦住他伸出去的手——他攥着拳头，一下下捶在他妈妈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带着股失控的狠劲：“你凭什么吃我的东西！你都瘫了，还吃什么西瓜！”
“妈错了，妈下次不抢你的了……”他妈妈突然哭了，肩膀抖得厉害，轮椅也跟着晃，“是妈嘴馋，妈不该吃……”她的哭声又软又哑，像被捂住了嘴，听得人心里发紧。我赶紧拉开小黄毛，他却还在挣扎，眼睛红得吓人，嘴里还在喊：“我要我的西瓜！你赔我！”
我把他按回床上，他喘着气，眼泪也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委屈，更像是控制不住的烦躁。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想起妖洞里那个小黄毛的魂魄——他说中了蛇妖蛊，魂魄被蚀。难道现在的小黄毛，已经开始被蛇毒影响了？不然他平时那么乖，怎么会对瘫痪的妈妈说这么狠的话，还动手捶她？
后来上了初中，我们一起去镇上住校。宿舍是上下铺，我睡上铺，他睡下铺。刚开始他还能慢慢走路，只是容易摔跤，我每天扶着他去食堂、去教室。可没过多久，他的腿就越来越没力气，有时候走两步就会突然腿软，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作业本上的字也越来越歪，有时候写着写着，笔就掉了——他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抖，跟当初在妖洞里，狼妖打颤的样子有点像。
初三下学期，他没来上学。班主任说，他爸带他去了好多医院，都查不出什么毛病，只能退学回家。我去他家看他，他躺在床上，连坐起来都要靠人扶，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看见我来，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妈妈在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轮椅旁边放着一堆药瓶，却没一个能治好他的病。
没过多久，就传来他妈妈去世的消息。外婆说是突发心脏病，可我总想起那天他妈妈哭着的样子——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自从小黄毛病了，她更是没日没夜地操心，怕是早就被熬垮了。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蛇妖——是蛇妖的蛊气间接害了她，让她在担忧和劳累里耗尽了性命。
我上大一那年，很少回外婆家了。暑假回去时，外婆跟我聊天，突然叹了口气：“小黄毛没了，就在上个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他走的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连眼睛都睁不开。家里没大办，就他爸和他奶奶两个人，抱着他的照片哭了好几天。他是家里独子啊，就这么没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妖洞里的那个魂魄，根本没等到所谓的“五年”。蛇妖从来没打算放他回来，从一开始就是骗他的。他的魂魄早就被炼成了药，被那个娘娘吸得一干二净。所以现实里的小黄毛，才会一天天衰弱，先是走不了路，再是说不出话，最后连呼吸都没了——没有魂魄的躯体，怎么能撑得住？他的失控，他的瘫痪，他妈妈的去世，全都是蛇妖的残忍造成的。
去年我又回了趟外婆家，特意绕到小黄毛家的巷子。木房子的门锁紧闭，院子里的枇杷树枯了半边，叶子落得满地都是。我站在门口，想起小时候跟他一起在院子里摘枇杷，想起他拿着游戏画册跟我炫耀，想起他捶着妈妈胸口时失控的样子……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风穿过巷子，带着南方潮湿的水汽，吹得人心里发疼。那个在妖洞里攥着我，让我逃出去的魂魄，那个在现实里跟我一起长大的小黄毛，最终还是没能躲过蛇妖的毒手。而我这个逃出来的人，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被吞噬，看着他的家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和满院子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