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狼狈
我攥着稻箩筐的绳柄,指节捏得泛白,指腹蹭到绳上的毛刺,刺得掌心发疼,声音发颤却硬撑着平稳:“师、师姐让我送完药材就回,我……我先走了。”
狗熊骷髅的骨爪在石地上“咔嗒咔嗒”划了两圈,空洞的眼窝对着我晃了晃,颌骨上下磕碰时,牙缝里沾着的深褐碎屑簌簌往下掉——那碎屑混着点灰绿,像是腐烂草木裹着泥,黏在惨白的骨缝里,看着格外刺目。“快去吧,别让你师姐等急了。”它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磨,粗哑得让人耳仁发疼。
我没敢再多看一眼那冒泡的丹炉——炉口飘出的淡灰雾气里,隐约裹着细碎的光点,像有东西在雾里挣扎——转身就往洞穴小道跑。稻箩筐撞在膝盖上,钝痛顺着腿骨往上窜,我却连揉都不敢揉,只听见身后传来狗熊骷髅压低的声音,像裹在雾里的蛇信子:“这小师弟身上的气……清得像晨露,要是能吸上几口,少说能省几十年修行功夫,比炼那炉破药强多了。”
“干活!”人行骷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骷髅眼里的绿光“唰”地亮起来,又猛地暗下去,暗褐色的骨棒在丹炉里狠狠搅了一下。炉中翻腾的雾气瞬间被搅得四散,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像冷油泼在热石上,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类似枯叶被烧的焦糊味。
我跑得更快了,后背的汗把月白长衫浸得透湿,黏在皮肤上凉得发毛,风从洞道深处吹过来,裹着股腥气往衣领里钻。洞穴小道里的骨头被我踢得“哗啦啦”响:老虎的颅骨滚到脚边,齿缝里卡着半片风干的兽皮,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像是在盯紧猎物;犬类的脊椎骨挂在岩壁上,骨节间缠着发黑的筋腱,磷火在骨缝里忽明忽暗,幽蓝的光晃得人眼晕;还有蜕下的蛇皮,半挂在石钟乳上,滑腻的鳞片泛着冷光,皮尾尖还滴着透明的黏液,落在地上“嗒”一声,溅起细小的灰。
好不容易跑出小道,我找了块看着干净的石头想歇口气。指尖刚碰到石头,就觉出不对——表面不仅凉得刺骨,还有层黏腻的湿滑,蹭在指腹上发腻,凑近闻了闻,是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腥气,不知是晨露还是别的。我刚坐稳,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粗重的喘息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夹着女人含混的低吟,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嘴,声音里满是怯意,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心里一紧,顺着声音往石头顶探了探头,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
月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洒下来,在空地上投下斑驳的黑影。一个女子瘫在干草堆上,白裙被撕得七零八落,下摆缠在腿间,露出的脚踝沾着泥污和草屑,肩膀上印着几道深褐抓痕,血珠早就干了,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她身前蹲着个半人半狼的妖物:人身覆着灰黑色短毛,毛根处还沾着枯叶,脑袋是完整的狼形,尖牙上挂着丝透明的涎水,正低头对着她的颈边轻嗅,一条粗长的狼尾在女人的脸上扫来扫去,每扫一下,就把干草压得作响,偶尔蹭到女子的胳膊,她就浑身乱颤,两颗大白兔摆动的娇媚无言。
“卧槽!”我吓得没忍住喊出声,脚底下的石头渣“哗啦”掉了一小块,滚到坡下,砸在枯树枝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是谁大呼小叫?”狼妖粗哑的声音猛地响起,狼头“唰”地转过来,黄绿色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像两盏鬼火。它毛茸茸的爪子突然扣住女子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地上,女子的低吟瞬间变轻,只剩下细微的呜咽。
“别管……别管那个……先把草拢一拢,遮挡下……”女子的声音又娇又软,却抖得厉害,像是咬着牙才说完,她试着抬了抬手,指尖刚碰到干草,就被狼妖的爪子按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魂都快飞了,哪里还敢看,连掉在石头边的稻箩筐都忘了拿,翻身就往树林里跳。落地时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脚掌又被石子硌得生疼,低头瞥见袜尖渗出血迹,汗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混着血珠黏在背上,又凉又痒。我只能咬着牙往前跑,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当初为啥要跟着那个飘在半空的绿光来?
“小师弟,跑这么快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白衣女子的声音,我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树,树皮上的倒刺刮破了掌心,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转过身时,心脏还在“咚咚”狂跳,只见她站在月光下,高耸的发髻用银丝带绑着,丝带上挂着两个小小的银铃,风一吹就“叮铃”响,声音脆得刺耳。她上身穿的白色丝绸衫,胸前绣着两排花——红的是桃花,黄的是菊花,红黄相间,却绣得歪歪扭扭,边缘像是用深色线描过,仔细看,那深色线还泛着点暗沉的光,不知是染了什么。腰上挂着个两只手大的铁耙子,耙齿上沾着点淡绿痕迹,干得发脆,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又像是别的什么。最让我不敢多看的是她的下半身:镂空的白色绸裙垂到脚踝,走动时隐约能看见脚踝泛着淡青的光泽,像是蒙了层薄霜,却又比霜更滑,偶尔裙摆飘起,还能瞥见裙角沾着的细小鳞片,闪着冷光。
“师、师姐,我已经把药材送过去了,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袖口里的绢帕,帕角的淡蓝莲蓬硌着掌心。突然,大腿上的三颗红点开始发烫,像有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痒得我想抓,却又不敢动——我想起昨天晚上,这三颗红点刚冒出来时,我曾偷偷摸过,当时还是凉的,怎么现在会这么烫?
白衣女子突然笑了,她往前凑了两步,一股淡淡的腥气飘过来,混着点腐烂树叶的霉味,闻得我胃里发沉。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微微张开嘴,一条细弱的舌尖轻轻扫过下唇,舌尖泛着点透明的光,像是沾了黏液,看得我浑身发毛。“别急,待会要听娘娘传法,我们先到大厅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传法时撑不住。”
我只能跟着她往树林深处走,越走越觉得冷,连呼吸都带着白气,哈出的气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很快就结成了细小的霜花。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洞口挂着两串缠着残发的兽骨,每颗头骨的眼窝都嵌着一点幽绿磷火,风一吹就晃,像在盯着人看,骨头上还缠着些干枯的藤蔓,藤蔓上挂着的野果早就烂了,滴着黑褐色的汁液,落在地上,把泥土染得发黑。
“到了。”白衣女子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走进山洞,一股混杂着烤肉香、腐叶霉味和淡淡腥气的热气扑面而来,冲得我鼻子发酸,胃里瞬间翻江倒海,我赶紧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山洞大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石桌表面凹凸不平,缝隙里嵌着些深褐的碎屑,不知是陈年的血还是别的。石桌周围盘坐着十几个妖物,没几个是完整的人形:有半人半蛇的,上半身是女子模样,皮肤泛着青白,下半身却是粗壮的蛇尾,鳞片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冷光,她正用尾巴卷着一块烤肉往嘴里送,尾巴扫过石桌时,带起的碎屑里混着细小的骨渣;有半人半狐的,脸上还带着狐狸的尖相,鼻子尖泛着湿红,爪子抓着一只烤鸡,啃得满手是油,爪子里还挂着没嚼烂的羽毛,时不时往下掉;还有个半人半猪的,肚子圆滚滚的,撑得衣襟都裂开了,正抱着一个烤得焦黄的麦饼,大口大口地撕咬,碎屑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凸起的肚子上,他却浑然不觉,还时不时用爪子拍两下肚子,发出“咚咚”的闷响。
石桌中间摆着两只完整的烤兽,兽皮烤得焦脆,裂开的缝里淌出浅黄的油,油滴在石桌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旁边还放着一只烤禽,禽头被放在一边,眼睛闭着,脖子断口处的皮皱在一起,像是被生生撕下来的。最边上摆着些植物,却是我从没见过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卷着,上面长着红色的小果子,像一颗颗小红豆,果子表面泛着黏腻的光,不知是露水还是汁液。
我往石桌右边看去,心脏又猛地一缩:一个两米多高的狼妖正坐在那里,灰黑色的狼毛油光水滑,却没化成人形,两只前爪抱着一块烤兽肉,正啃得满嘴是油,肉上的筋腱挂在尖牙上,他用力一扯,才把筋腱咬断,发出“咯吱”的声响。旁边坐着个皮肤白皙的女子,裹着件宽大的皮毛外套,外套像是狼妖的皮毛做的,边缘还沾着些灰黑的毛,外套滑落肩头,露出的锁骨上印着淡淡的浅痕,像是牙印。她时不时凑过去,从狼妖手里抢一块肉吃,指尖还轻轻蹭过狼妖的爪子,狼妖却像是没力气反抗,只是低低地喘息着,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呕——”我没忍住,胃里的酸水涌到喉咙口,我赶紧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却撞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块小小的兽骨,骨头上还沾着点没啃干净的肉渣,不知是哪个妖物丢的。
“狈师妹,你也太贪了。”白衣女子走过去,指了指狼妖的爪子,声音里带着点嘲讽,“之前他明明都能化成人形了,现在倒好,连精神头都快被你耗没了,传法时要是出了差错,娘娘可不会饶你。”
狼妖停下咀嚼,粗哑地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师妹,我、我幻化成这样是为了修行,这样能节约法力……传法时肯定不会出差错。”它说话时,牙齿还在打颤,爪子里的烤肉差点掉在地上,它赶紧用另一只爪子扶住,才没让肉掉下去。
“哼,我和师兄是三百年的老伙计了,用得着你管?”狈妖翻了个白眼,手指在狼妖的胸口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尖泛着点淡绿的光,“我们的事,就不劳师姐费心了,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她说着,还故意往狼妖身边靠了靠,嘴角沾着的肉汁蹭在狼妖的皮毛上,狼妖却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没敢推开她。
我看得浑身发冷,胃里更难受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这里的每一个妖物,每一件东西,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像是随时会把我拖进地狱。
“小师弟,过来。”狼妖突然抬起头,黄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爪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声音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到狼师兄这来,我给你个宝贝,补精神的,传法时用得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心全是汗,连攥着的绢帕都被浸湿了。白衣女子在身后推了我一把,声音冷了下来:“狼师兄给你东西,你就过去啊,别不懂事,惹得狼师兄不高兴。”
没办法,我只能慢吞吞地挪过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像灌了铅。狼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全是烤肉和血腥混合的臭味,它毛茸茸的爪子伸到我面前,爪子里攥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东西——看起来像颗晒干的兽心,上面还沾着点细毛。
“这是……”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敢接。
“这是刚烤好的兔心,补精气的。”狼妖咧开嘴笑,露出尖尖的獠牙,“小师弟年纪小,得多补补,不然……可扛不住后面的事。”它说这话时,眼神往白衣女子那边瞟了一眼,那眼神里的诡异,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从进这个地方开始,所有的妖物都在盯着我——有的用眼角余光瞟,有的明目张胆地看,眼神里根本没有看“小师弟”的亲近,只有看“猎物”的贪婪,像是在打量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大腿上的红点烫得更厉害了,还带着轻微的刺痛感,袖口里的绢帕好像也跟着热了起来,帕角的淡蓝莲蓬,在昏暗的山洞里,隐隐泛着点蓝光——那蓝光,跟那晚空地上飘着的绿光不一样,却和丹炉里雾气中的光点、我刚来时看到的那道引我来的光,一模一样。
我攥紧了绢帕,帕角的莲蓬硌着掌心,疼得我清醒了几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赶紧逃出去,不然,我迟早会变成石桌上的食物,或者丹炉里的“药材”,连骨头都剩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