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树妖的夜泣
气浪炸开的瞬间,我只觉一股蛮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堆叠的兽骨上,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混着剧痛钻入耳膜。眼前天旋地转间,瞥见猪妖那肥硕的身躯被掀得离地半尺,重重摔在石板上,肚腹上的肥肉震得晃了晃,他“嗷”一声闷哼,嘴角溢出黑血。周遭的小妖更惨,有的被气浪卷得撞在洞壁上,脑浆混着血顺着岩壁往下淌;有的翻滚着撞在一起,互相撕咬着爬起来,满眼都是惊恐。
我挣扎着撑起身子,手却摸到个黏腻的东西——是白天见过的那个稻箩筐,此刻翻倒在旁,筐里铺着的黄鼠狼皮毛沾着未干的血渍,还带着点温热的腥气。皮毛边缘卷着,能看见皮下残留的碎肉,显然那黄鼠狼刚被剥皮不久,肉早已成了妖物的果腹之物。这可怜的皮毛就像片破布,瘫在筐边,看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要杀了你们!”女妖的怒喝像惊雷般炸响,她本就妖娆的面容此刻扭曲得狰狞,眼尾的红纹顺着脸颊往下爬,周身的柳丝突然暴涨,翠绿的枝条上冒出半寸长的倒刺,像蓄势待发的毒蛇,“唰”地朝着猪妖抽去。柳丝擦过石板时,划出深深的刻痕,火星四溅,小妖们被柳丝扫到,瞬间被勾下大块皮肉,惨叫着滚在地上抽搐。
我缩在兽骨堆后,心脏狂跳,却忍不住盯着战局——不知何时起,猪妖竟在护着我。方才一道柳丝直奔我面门,猪妖明明被另一道柳丝缠着手腕,却硬是拧身挡在我身前,柳丝抽在他肩头,瞬间撕下片带血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却反手将我往兽骨堆后推了推;后来他指挥小妖围攻时,也刻意让两个小妖站在我身前,挡住飞溅的碎石和柳丝。
女妖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抽向我的柳丝顿了顿,眼底闪过丝疑惑,但很快被愤怒压下。趁着猪妖挥着断裂的钢叉挡开一道柳丝的空当,女妖突然变招,最粗的一根柳丝像闪电般射出,绕过猪妖的钢叉,瞬间缠住我的腰腹!倒刺扎进皮肉,疼得我惨叫出声,柳丝猛地一拉,我像个玩偶般被拽到女妖身前,她冰凉的指尖掐着我的下巴,眼神里满是狠戾:“猪妖!想救他?放我离开!”
猪妖见状,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将断裂的钢叉攥得更紧,断口处的铁刺扎进掌心,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你把他放下!再敢伤他一根头发,老子拆了你这骚柳!”他往前冲了两步,却被小妖们拦住——那些小妖是他的手下,此刻却怕女妖的柳丝,个个瑟缩着不敢动。
“哼,你倒会护着个凡人。”女妖冷笑,指尖的倒刺又深了几分,我疼得浑身发抖,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猪妖。就在这时,一旁的黑熊突然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磨石头:“小骚柳,先别冲动。”他转头看向猪妖,嘴角勾着抹不怀好意的笑,“猪老弟,我看不如这样——你放她走,她放了这小白脸,大家各退一步,免得伤了和气。”
猪妖盯着我颈间的柳丝,牙齿咬得咯咯响,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个“哼”字,算是默认。女妖眼中的疑惑更重了,她低头看着我满是惊恐的脸,指尖的力道松了松——显然,一个妖物要保护这个凡人,这事儿太反常。但她没多想,只是冷声道:“把黄鼠狼的皮扔给我!”
小妖们在猪妖的瞪视下,战战兢兢地捡起那片沾血的黄鼠狼皮毛,扔向女妖。女妖用一根细柳丝轻轻接住,指尖抚过皮毛上的血渍,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硬起来:“现在,我放他过去,你别耍花样!”她说着,柳丝猛地一甩,我被抛向半空,失重感让我尖叫出声。
猪妖眼疾手快,腾空跃起,伸手就要接我——可就在这时,黑熊突然冷笑一声,手一扬,一团黑灰色的妖粉朝猪妖抛去!妖粉沾到猪妖脸上,他瞬间睁不开眼,闷哼一声。黑熊趁机变化本体,两米多高的熊身撞得洞顶落石,一对带着黑毛的熊掌朝猪妖的胸口抓去,血盆大口里的尖牙闪着寒光,直逼猪妖的脖颈!
“小心!”我喊出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猪妖凭着本能挥起钢叉,却慢了一步——黑熊的熊掌“噗”地穿透他的胸口,黑血喷溅而出,溅在我的脸上,温热的腥气让人作呕。但猪妖也发了狠,忍着剧痛,张开满是獠牙的猪嘴,狠狠咬在黑熊的脸上,硬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黑熊痛得咆哮,另一只熊掌撞击猪妖的后背,而猪妖断裂的钢叉尖也插进黑熊的胳膊,可他不管不顾,尖牙猛地咬断猪妖的脖子,黑血混着碎肉被他生吞下去,猪妖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像是在看我。
女妖见状,脸色骤变,她没管缠斗的黑熊,一道柳丝瞬间缠住还在半空的我,转身就往洞外逃。柳丝勒得我喘不过气,耳边是风声和黑熊的咆哮,还有身后小妖们的惨叫,直到冲出洞穴,夜色扑面而来,我才看清周遭的景象——乌鸦在树枝上“呱呱”乱叫,猫头鹰的凄厉叫声划破夜空,受惊的鸟类扑棱着翅膀乱飞,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暗处抓挠。
女妖把我扔在一棵老槐树下,我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阴森地盯着我,眼底的红纹还没褪去,柳丝在她身周盘旋,带着危险的气息。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一根断树干,想要反抗,却看见一根细柳丝慢悠悠地朝我伸来,带着冰冷的触感。
柳丝缠住我的手腕,我用力挣扎,却像蚍蜉撼树。很快,更多的柳丝缠上我的四肢,将我牢牢捆在树干上,一根带着倒刺的树枝缓缓凑近我的胸口——“噗”的一声,树枝刺破我心脏附近的皮肤,冰冷的触感混着疼痛传来,血液顺着树枝往下流,滴在地上的落叶上,晕开暗红色的痕。
就在这时,大腿外侧的三颗红点突然开始发烫,像有团火在皮肤底下烧!一股无形的斥力猛地从红点处爆发,“砰”的一声,缠住我的柳丝被弹开,那根插在我胸口的树枝更是断成两截。更奇怪的是,剩下的柳丝竟开始微微颤抖,像是在和我身上的红点产生共振。我原本昏沉的脑袋突然清醒,身上的疼痛也轻了些,而女妖的脸上竟浮现出淡淡的血丝红晕,眼神里满是愕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一把将我甩开。我摔在地上,看着她盯着我的眼神——不再是狠戾,而是混杂着疑惑、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夜风裹着霜气往骨缝里钻,她褪去树裙,腿缝间凝着几道干涸的血痕。雪白身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抖得细碎:指尖蜷着发僵,连撑着树干的掌根都泛了白,不是妖力震颤,是稍松劲就会栽倒的虚软。高挑身段仍挺得笔直,可先前柳丝带刺的狠戾早散了,像被霜打蔫的麦禾,肩头绷得紧,却透着一碰就碎的慌。腿间淡绿的光泽蒙了层灰雾,暗得发沉,像泡透冷水的残柳梢,连鳞片似的肌理都失了活气。
她指尖青白,捏了三次才攥住黄鼠狼皮毛。指腹蹭过干硬的血痂时,瑟缩了一下,又赶紧拢在掌心焐着——像焐着世上最后一点热。指腹慢慢捋开皱缩的毛絮,连断了的绒毛都不敢丢,铺在落叶上后,把自己紧紧裹进去,恨不得让这残毛嵌进皮肉,替了自己空荡荡的身子。
淡黄绿色的舌尖颤得厉害,她的舌头舔蹭着黄鼠狼皮毛上的血渍时,下唇被咬出深深的白印。眼泪砸在绒毛上,没溅开,只闷声浸出一小片深痕,混着没蹭掉的血,成了暗沉沉的红。她把呜咽全咽进喉咙,肩膀抖得越来越凶,指缝里的绒毛被眼泪泡得发沉,好几次滑到手腕,又慌忙攥紧,指节泛得比月光还白。
月光泼下来,冷得像碎冰碴子,把她的影子拉得孤长。影子贴在地上,风一吹就晃,边缘散得模糊,像下一秒就会被吹成烟。
我躺在地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竟没了之前的恐惧,只剩复杂——这个前一刻还凶戾的女妖,此刻却像个失去珍宝的孩子,抱着一片残破的皮毛,在夜色里无声地哭泣。而我大腿上的红点还在发烫,仿佛在提醒我,我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