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鱼塘聊天
旅行散场后,朋友们各奔前程——考研的埋进习题册,考公的泡在网课里,我则揣着企业发来的入职通知,踏实回了老家办档案。心里悬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坐一下午车、中途转了三趟的折腾,都没冲淡这份轻松。
刚到村口,就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几个乘凉的老人,妈妈正凑在中间叹气。“村西头阿强出事了,”她见我回来,拉着我往院里走,声音压得低,“在工地上摔了,下半身动不了,现在就一个人在家躺着。”我心里“咯噔”一下——阿强比我大五六岁,姓隗,他父母是1998年发大洪水迁到我们村的,他上面还有两个姐姐,由于是外乡人经常受到村上的欺凌,后来两个女儿呀出嫁到外省后,他的父母好像是去大女儿家带外孙去了,近几年也没看回来过。我上初中时阿强就背着包外出打工了。那时候村里年轻人大多不爱念书,早早就跟着同乡往工地上跑,阿强算是其中最肯拼的一个,只是他打工的地方总透着股怪劲,每年回来都瘦得脱相,眼窝深陷,像熬了几个月没合眼。
我还记着高中那年暑假,阿强回村时兴冲冲跟我递烟,说要和邻村的阿秀结婚,红本本都订好了,过了秋收就办酒。他说起阿秀时,眼里亮得像有光,说等结了婚就辞了外地的活,在镇上开个小卖部,守着日子过。可没等秋收,就传来了噩耗——阿秀在河边洗衣服时,不小心滑进了湍急的河里,连尸首都找了三天才从下游捞上来。
我永远忘不了阿秀葬礼那天的场景。阿强跪在河边,抱着阿秀泡得发胀的尸体,哭得像头受伤的野兽,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喊着“我没错”“是他们骗我”。后来我才从村里老人的闲聊里听出点不对劲——阿秀水性极好,河边的石阶她走了十几年,怎么会平白无故掉下去?更怪的是,阿秀下葬后没几天,阿强就背着包走了,这几年几乎没回过村,偶尔有同乡提起来,都说他在外地的工地里干活越来越拼命,却从不跟人提家里的事。
“我去看看他。”放下行李,我往村口小店买了袋苹果、两箱牛奶,顺着记忆里的路往阿强家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药味、霉味和淡淡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屋里没开灯,只有窗缝透进的光落在阿强身上——他靠在床头,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腿上盖着层薄毯,手腕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深褐色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没敢提他受伤的事,只拉着家常问他这几年在外头怎么样。他指尖摩挲着被子上的破洞,沉默了半天,才淡淡一笑:“还能怎么样,瞎混呗,也没混出个名堂。”话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想起阿秀,刚想问一句,就见他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只说等他好点了,约着去村口鱼塘钓鱼。他眼睛亮了亮,点头应了,只是那笑容里,总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
没想到过了没几天,就听说阿强恢复得飞快,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村里照顾他,把收垃圾的活儿分给了他,一年能有一万多收入,够他日常开销。只是有人说,夜里总能看见阿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站着,对着空气说话,手里还攥着个生锈的小铃铛——那铃铛,我记得阿秀下葬时,他攥在手里哭了一整晚。
这天午后,我正窝在家里看电视,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阿吉!走,钓鱼去!”开门一看,阿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装着鱼钩鱼线的小袋子,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只是眼窝依旧深陷,眼底藏着层化不开的黑。我想起再过几天就要去公司报到,正好趁今天放松放松,便翻出家里的旧鱼竿,跟着他往鱼塘走。
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鱼竿在手里轻轻晃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你还记得阿秀喜欢吃鱼吗?”阿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她总说,等我开了小卖部,就天天给她炖鱼汤。”我愣了愣,刚想接话,就见他盯着水面,眼神变得恍惚:“其实那天她没掉河里,是我……是我把她的魂给错拘了。”
我手里的鱼竿“咚”地砸在地上,刚想追问,就见阿强猛地回过神,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捡起鱼竿笑着说:“看我,瞎胡说什么呢,鱼要上钩了。”可我分明看见,他手腕上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光,鱼塘里的水突然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盯着我们。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桶里攒了小半桶鲫鱼,我们才收拾东西往回走。晚风里带着青草的香味,却掩不住阿强身上那股淡淡的腥气。走到分岔路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阿吉,要是以后我不在了,你别去村头的老槐树下找我。”我心里一紧,刚想问为什么,他已经拄着拐杖慢慢走远,背影在夜色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掉。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起阿强说的那句“把魂给错拘了”。直到后半夜,我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铃铛声,脆生生的,像极了阿秀下葬时阿强手里的那个。我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只见阿强的身影在月光下往村头走,手里的铃铛晃着,身后跟着个模糊的白影。
入职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提前一天收拾好行李——帆布包里塞着妈妈连夜煮的茶叶蛋,还有她缝补好的旧外套,沉甸甸的都是暖意。清晨的村子还浸在秋雾里,空气里飘着桂树的冷香,我拖着行李箱往村口走,刚拐过村后的老槐树,就看见阿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铁钩——大概是收垃圾时捡的,见我过来,他慢慢站起身,没拄拐杖,只是脚步还有些发晃。“路上注意安全。”他声音很轻,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眼底的黑比前几天淡了些,却还是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以后有空回来,再去我家坐坐。”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比如“等我放假回来陪你钓鱼”,又或是“照顾好自己”,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你也多保重”。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手里的行李箱,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颗用红绳串着的小铃铛,铃铛上锈迹斑斑,正是我之前在他手里见过的那个。“带着吧,路上太平。”他说这话时,指尖有些发颤。
我接过铃铛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的“守村人”——他们守着村子的旧事,守着旁人不知道的秘密,像老槐树一样扎根在土地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强还站在槐树下,身影被晨雾裹着,越来越小。秋风吹过,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他没说出口的道别,也像是这个村子,悄悄把一份牵挂,塞进了我的行囊里。轮廓,像极了我记忆里的阿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