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河神洞府
避水丹的淡蓝光晕裹着手腕,随水流轻轻晃,碎光映在漂浮的鳞甲上,像撒了把星星,回过神后,我扎进方才厮杀的水域——浑浊的水流里飘着碎鳞与断肢,血腥味混着河泥的腥气钻鼻腔,连指尖都能触到未散的戾气。一众小妖横七竖八浮着,伤的蜷着身子哼哼,死的躯体已开始泛白,我扒开缠在小妖身上的水藻,数到三个还有气息的,而先前带的引路水妖,连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全。
我摸出腰间猪妖留下的药膏——瓷瓶上还沾着干硬的猪毛,倒出琥珀色的膏体时,指尖忽然泛起一阵细痒,是右臂的寄生体在动,像有细弱的触须缠上血脉,正悄无声息吸着精血。我没敢耽搁,捏开灰步杉的嘴,他淡褐色的绒毛耳尖颤个不停,獠牙缝里还沾着黑血,药膏抹上去时,他喉结狠狠滚了滚,青灰的面色慢慢透出点活气,连哼哼声都轻了。另两个小妖也依样喂下,其中一个攥着我的手腕,爪子还在发颤。
“大人!”灰步杉先缓过劲,耳尖颤个不停,“咱们折损太多了,摆渡蝶被打散,引路的水妖也没了……这鬼地方连水流方向都乱,找不到回去的路啊!”他身后的小妖也急得直蹭珊瑚礁,爪子抠出细碎的石渣。
我指尖摸了摸胳膊上多出的河神令幻化的纹络:“方才打斗时,那河神已死,我承了他的位置。”
“大人成神了?!”小妖们瞬间炸了,灰步杉甚至蹦起来撞得上方水流晃了晃,碎泡从他嘴角冒出来。我望着他们亮得发光的眼睛,暗自攥紧了拳——哪是什么神?右臂的寄生体正越缠越紧,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滞涩,像有片凉意在血脉里漫开。
“那河神原是百年章鱼妖,浑身是宝。”灰步杉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水下深暗处,“咱们得把他的尸身带上,熬汤、炼膏都能用!”我点头时,两个小妖已扎进深水,用铁叉搅开沉泥,很快拖出章鱼妖的尸身——八足还泛着淡紫,只是眼窝已空,断处的墨汁在水里晕成暗云。另一个小妖则蹲在礁石后,用铁叉刨坑,将死去同伴的尸身挨个摆进去,又捡来染了墨汁的珊瑚枝插在坑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等找着安稳地方,再把兄弟们挖出来……”他声音发颤,尾音被水流卷走。
跟着河神令的光晕,我们摸到一处水底洞府。洞外缠着水榕的气根,洞内八处洞口错落着,洞壁爬满荧光藻,淡绿的光把通道照得透亮。走进主厅,三两张珊瑚桌泛着奶白的光,贝壳凳的边缘还沾着细沙,厅中央的石盆里养着丛“水芸草”——叶片像海带却泛着银纹,露珠似的液珠在叶尖晃,散出的清香混着水的微凉,漫过鼻尖时竟压下了身上的疲惫。
转进稍大的洞室,才知是档案室:黑石书架排得齐整,架上的竹简裹着防水的鲛绡,我抽开一卷,指尖触到千年的凉意——满页都是“今日巡河三十里,无异常”“修补东岸堤石三块”的记录,字迹工整却透着倦意,倒真像个被困在工位上的苦役。
小妖们已把章鱼妖拖进“厨房”——其实是个通着热泉的小洞,沸水裹着海盐咕嘟冒泡,他们正用鱼骨刀将章鱼足片成薄片,油脂遇热飘起细小的金泡。另一个小妖则押着四个河蚌女妖进来,她们缩着身子,后背还有蚌壳的痕迹,擦书架时连指尖都不敢碰到竹简,生怕碎了似的。
我走进最深处的卧室,洞内只摆着张玉床,床头的石桌泛着温润的光,桌上摊着本皮面册子——是章鱼妖的私记。指尖翻过泛黄的纸页,才知他原是只无依无靠的小章鱼,在暗礁里摸爬滚打才开了灵智,某次游经悬岛附近,竟撞见浑身是伤的老河神——老河神为护悬岛两百多村民,硬拼了三只海鲨妖,腹下的伤口能看见白骨,是章鱼妖用八足裹住他的伤口,驮着他游了三天才到这洞府。老河神临终前把河神令塞给他,还传信给河督府报备,可他生来喜静,打发了原有的水妖仆人,又不会给上头送礼,连河督府的人都没见过几次,竟在这偏僻水域守了五十年,日志里还夹着片干枯的水芸草,泛着淡褐的光。
翻到后半册,我忽然顿住:日志里提过“这里应有双河神轮值”,我又在档案室内查到一个“杜鹏”的工作日志,字迹竟和章鱼妖的有七分像,连“巡河遇虾群”“补堤石三块”的记录都一字不差,甚至有几页的墨迹都来自同一块墨锭——这杜鹏,分明是吃空饷的!
暮色漫进洞府时,灰步杉小妖端来碗章鱼烤肉,肉片裹着焦香,咬开时还淌着鲜汁,配着陶罐里的酒酿,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我躺在换了新鲛绡枕的玉床上,眼皮渐渐沉了——右臂的寄生体似乎也安静下来,只留淡淡的暖意。朦胧间,见三个小妖让河蚌女妖变回原形,蚌壳张开时泛着珍珠的柔光,他们三光着身子躺进去,下腹在蚌肉里摩梭,蚌肉的微凉裹着体温,倒像天然的床榻,混杂着交融的喘息声,沉沉睡去。最后一个河蚌女妖则轻轻飘到床底,蚌壳半开,淡紫的珍珠在藻光里晃。听着河蚌女轻轻哼着水底的调子,青蓝色的纹路在我手腕上若隐若现,我的思绪也在疲劳中飞去。
正睡得沉的时候,腕上青蓝纹路突然跳了下——不是寄生体的轻颤,是洞外水流传来的震动,像有重物碾过水域,连荧光藻的绿光都晃得厉害。床底的河蚌女妖猛地收紧蚌壳,淡紫珍珠的光暗了半截:“大、大人,外面有的光晕……有妖来了!”
我霍然坐起,右臂的寄生体竟也跟着发紧,凉意在血脉里窜。刚披好章鱼妖留下的鲛绡外袍,灰步杉就跌跌撞撞冲进来,:“大人!洞外飘着河督府的珊瑚令,红通通的光,连水流都被压得慢了!”
“慌什么!”我强压着喉间的涩意,摸了摸胳膊上河神令的纹络,“把厨房腌好的章鱼足片装十罐,再让河蚌女妖把最大的珍珠挑三颗出来——快!”
小妖们瞬间忙乱起来:两个小妖扛着陶罐往主厅跑,罐口的海盐香飘得满洞都是;河蚌女妖们挤在角落,蚌壳张合间,圆润的珍珠滚落在珊瑚盘里,最大那颗泛着粉光,比我的拳头还大,还兹留着不明液体,这不会是小妖和河蚌女交合时蹭出来的黏液吧,我恶狠狠的想到。我对着石桌上的铜镜理了理外袍,见镜中自己眼底泛着青蓝,忙用指尖沾了点粉底,轻轻揉在眼周,遮去些许异色。
刚走到主厅,就见洞外的水流里,三抹猩红的光晕飘过来——是河督府的珊瑚令牌!为首那人穿了件暗金线鲛绡官服,腰上挂着银链锁的墨玉牌,身后跟着两个穿青布袍的随从,手里各持一把铁叉,叉尖闪着寒光。水流被他们周身的灵力压得凝滞,连水芸草的液珠都停在叶尖不敢掉。
“下官见过上差!”我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快贴到珊瑚桌,声音放得又软又糯,“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灰步杉和小妖们也跟着跪趴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屁股不敢晃一下。
那官服人扫了眼主厅,目光落在珊瑚盘的珍珠上,眉头却没松:“你是新的河神?怎么和档案里的此处河神长的不一样”他的声音带着股灵力,在水里炸得我耳尖发麻,寄生体又开始轻颤,像怕那灵力似的。
我忙掀起袖口,露出胳膊上淡金的河神令纹络——纹络在水里泛着柔光,顺着血脉轻轻跳,像在替我作证:“上差明鉴!先前的河神与海妖恶战陨落,是这河神令主动缠上我的,我也是三天前才刚接手,还没来得及去河督府报备备案。”说着,我示意灰步杉递陶罐,“下官接手后,每日巡河五十里,补了东岸八块堤石,还腌了些章鱼的足片——肉质鲜嫩,上差尝尝?”。
灰步杉捧着陶罐上前,手抖得厉害,罐口的绳结解了三次才解开,裹着海盐的章鱼香“呼”地飘出来,鲜得人喉间发紧。官服人垂眼扫了扫我胳膊上的纹络,指尖捻了捻袖口——他心里门清,水域的河神换得也勤,常有老河神陨落时没来得及备案传承人,河神令自己找主的事不算少见,但找一个人类接替却是很少见。疑惑下,他捏起一片章鱼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底的冷意才淡了点:“此次来,一是受上峰指示,盘点编制与在岗情况;二是给你和杜鹏评年度绩效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还得堆着笑,往前凑了凑:“上差体恤!下官刚接手,好多事还摸不清头绪,编制备案的事,还请上差多费心!”说着,我把珊瑚盘的珍珠往官服人面前推了推,“这点薄礼是下官的心意,您带着赏玩,也让下官表表对河督府的孝心。”
那官服人摸了摸珍珠,指尖划过粉光的那颗,眼底终于有了笑意:“你倒是会来事。这珍珠我收了,绩效嘛——杜鹏是 S级,你是 B级,签了字就生效”他从随从手里拿过竹简,递到我面前。我接过竹简时,指尖蹭到官服人的袖口,冰凉的触感让我小腿不自觉的抖动,却还是笑着点头:“多谢上差!下官一定向杜大人多学习,把差事办得更妥当!”
见他要走,我又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猪妖留下的药膏,“这是下官偶然得的疗伤膏,药效极好,上差带着,若是随从们不小心伤了,也能应急。”
官服人接过瓷瓶,掂了掂,对着随从使了个眼色,将册子上我的绩效由B级改成A级,转身飘出洞去。猩红的光晕消失后,我才直起身,后背都被冷汗浸得贴在身上。灰步杉和小妖们还趴在地上,见我起身,才敢抬头:“大人,他们走了?”
“走了。”我瘫坐在贝壳凳上,摸了摸发痒的右臂,心理暗道,先把编制的事解决了,还再混一段时间。河蚌女妖飘过来,递上块湿鲛绡,我擦了擦额角的汗,见腕上的青蓝纹路还在跳,心里暗叹:这河神的差事,哪是成神?分明是提着脑袋巴结人,功劳都被吃空饷的人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