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探寻

天刚擦黑，各家的灯笼就亮了起来。我手里的莲花灯虽没点蜡烛，却跟着大部队的马灯沾了光——李领头带来的几盏大马灯，骨架里装的不是蜡烛，是亮堂堂的电灯，通上电后，纱纸上的将军像活了似的，铠甲闪着银辉，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看得清清楚楚。

“举高点！让后面的娃娃看见！”李领头扛着面杏黄旗走在最前，旗子上绣着“马灯贺岁”四个黑字，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在后面的大人们，有的扛着绘着龙凤的大旗，有的敲着锣鼓，钹声“哐哐”的，震得空气都发颤。妞妞的水绿戏服在灯光下更亮了，头纱上的银片晃得人眼晕，她举着白蛇马灯走在我旁边，电灯照得纱纸上的蛇鳞闪着细碎的光：“许仙哥哥，你看我这灯，比陈叔叔的气球还好看！”

我们先在村西头的张伯伯家吃了饭。他家堂屋摆了三张大桌，炖南瓜、炒花生、炸油条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裹着香味飘满屋子。王奶奶还特意给我和妞妞盛了甜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甜得我舌头都要化了。“快吃，等会儿串巷要有力气！”王奶奶拍着我的肩膀，眼睛笑成了月牙。

饭一吃完，李领头就敲起了铜锣：“串巷咯！谁家摆了香案，咱们就去送福气！”队伍刚拐过巷口，就看见前头有户人家门口亮着香烛，三个青釉碗摆成一排，里面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地飘向夜空。“在这儿！”李领头喊了一声，队伍立刻围了过去，王爷爷率先点了串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李领头领着我们喊吉祥话，妞妞的声音又脆又亮，引得屋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我们这些“小神仙”——除了我和妞妞，还有扮成哪吒的小虎、扮成嫦娥的丫丫，一共七八个——得在屋里绕三圈。我提着莲花灯跟在妞妞后面，电灯马灯的光把屋里照得通亮，墙上挂的年画都看得清清楚楚。绕到第二圈时，我突然听见一阵细细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又轻又远，分不清是男是女：“来这儿……快把它投进药炉……”

我停下脚步，揉了揉耳朵。妞妞回头拉我：“许仙哥哥，你咋不走啦？快绕完三圈了！”“你没听见声音吗？”我问她。妞妞摇摇头，银片头纱晃了晃：“只有锣鼓声呀，你是不是听岔了？”

可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清楚些，像从巷口的老槐树方向飘来的。我心里痒痒的，趁李领头跟屋主说话的功夫，悄悄往巷口挪了挪。灯笼的光在巷子里投出长长的影子，老槐树的枝桠歪歪扭扭的，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我刚走到树底下，那声音又传来了：“快来……药炉要凉了……”

我攥紧了袖口里的绢帕，大腿上的三颗红点突然轻轻发烫，像揣了三颗温豆子。鬼使神差地，我顺着声音往树林走——那片树林在村尾，平时很少有人去，夜里更是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枝桠洒下点点碎银。

刚踏进树林，就起了雾。白白的雾像棉花似的，裹着我的腿往上爬，连灯笼的光都被雾挡了大半，只能看见眼前几步远的地方。树枝“沙沙”地响，不知是风刮的，还是有别的东西。突然，一只乌鸦“哇”地叫了一声，从树枝上飞起来，吓得我差点把绢帕掉在地上。

雾越来越浓，天也越来越暗，连月光都看不见了。我正想往回走，发现树林的场景幻化成了洞窟，忽然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像踩在落叶上。紧接着，一道白光从雾里透出来，我眯起眼一看，雾中站着个穿白衣的女子——她的衣服不是我们戏服的粗布，是滑溜溜的丝绸，头发挽成个高高的发髻。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都在抖。那女子却朝我走过来，声音轻轻的，正是我刚才听见的声音：“小师弟，别怕。将那个蛤蟆精怪投到药炉中，过时就失了药效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树根下，放着个半旧的稻箩筐。筐子里躺着个怪物——身子是婴儿的模样，白白嫩嫩的，可脑袋却是蛤蟆的头，绿莹莹的皮肤，两只圆眼睛鼓鼓的，身上缠满了红绳，像被捆住的粽子，嘴里还塞着根红草埂，发出“呜呜”的声音，身子扭来扭去，想挣脱红绳的束缚。

大腿上的红点突然烫了起来，比刚才在张伯伯家时还烫。我攥着绢帕的手都在出汗，心里又怕又慌：这女子是谁？她为啥叫我“小师弟”？这蛤蟆精怪又是啥？还有她说的药炉，在哪儿呢？

“快些，”白衣女子的声音里多了点急意，“再等会儿，它的妖气就散不了了。”那蛤蟆精怪好像听见了她的话，扭得更厉害了，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发麻。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踢到了一根树枝，“咔嚓”一声响。雾好像更浓了，白衣女子的身影都有些模糊，可她的目光却像有重量似的，落在我身上。大腿上的红点还在烫，袖口里的绢帕好像也跟着热了起来，帕角的淡蓝莲蓬，在微光下隐隐泛着点蓝光——跟那晚空地上的蓝光，一模一样。

我盯着稻箩筐里的蛤蟆精怪，又看了看雾中的白衣女子，心里乱糟糟的：我该听她的话吗？可我连药炉在哪儿都不知道……还有，我明明是来串巷玩马灯的，怎么会跑到这黑漆漆的地方，遇到这么怪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