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来晚了
福尔康兄弟二人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后,街坊们探头探脑地议论了半晌,见小燕子脸色难看,也没敢多凑上来,各自讪讪地回了家。
柳红将那张烫金的名帖捏在手里,嫌恶似的丢在一旁的簸箕里:“什么玩意儿,仗着自己是学士府的公子,就敢来咱们这儿耀武扬威?真当我们燕子好欺负不成!”
柳青皱着眉,蹲在小燕子身边,沉声道:“燕子,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那福尔康一看就是个心思深沉的,今日他虽没强求,可看那架势,日后定会再来。”
小燕子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半晌才抬起头,眼底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着拳,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不怕他。这燕归巷是我的家,这铺子是我一点点挣出来的,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话虽这么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道防线,已经被福尔康的出现,击出了一道裂痕。
日子照旧过着,只是从那天起,小燕子每次掀开铺子的帘子,总忍不住往巷口望一眼,生怕再看到那道颀长的身影。
福尔康倒是没再来过,巷口也没再出现过什么马车护卫,仿佛那日的事,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惊扰。
可小燕子的心,却始终悬着。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夕阳将燕归巷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金色,铺子门口的糖葫芦幌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背着一把剑,缓步走进了巷子。
他身形挺拔,眉眼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男子走到铺子门口,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春水。
“慈儿。”
这一声轻唤,让小燕子手里的糖葫芦签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哥……”
来人正是萧剑,是她唯一的亲人,是方严。
萧剑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傻丫头,哭什么?哥来接你了。”
柳青柳红见状,连忙迎了上来。这些日子,他们早从燕子口中得知,她有个哥哥在江南,只是兄妹二人失散多年,没想到今日竟寻到了这里。
萧剑与二人寒暄几句,目光便重新落回小燕子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我在江南听闻,京城燕归巷有个卖糖葫芦的姑娘,性子爽朗,手脚麻利,便想着会不会是你。没想到,真的是我的妹妹。”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拉着萧剑的手,将他拽进后院,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句:“哥,你怎么才来?”
萧剑看着她,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哥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好,本不想来打扰。可前几日,我在京城听闻,学士府的福尔康,频频出入燕归巷,似乎在打听一个卖糖葫芦的姑娘。”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哥都知道了。
萧剑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慈儿,哥知道你想过安稳日子。可那福尔康是什么人?学士府的长子,御前侍卫,他盯上的人,岂是那么容易摆脱的?燕归巷虽好,可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小燕子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可是哥,这里有我的铺子,有柳青柳红,有我好不容易攒下的家。”
“家可以再建,朋友可以再聚。”萧剑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那福尔康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不会轻易放手。若是让他查到你的身世……慈儿,我们担不起这个风险。”
小燕子的身子晃了晃。
是啊,她的身世。
前浙江巡抚方之航的女儿,这个身份,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当年父亲含冤而死,母亲殉情,若不是萧剑拼死将她送出,她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这些年,她隐姓埋名,就是为了避开那些朝堂纷争,避开那些可能认出她的人。
可福尔康的出现,却将她重新拉回了那个漩涡。
萧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哥在江南寻了一处好地方,山清水秀,远离京城。我们可以在那里,重新开一家铺子,照样卖糖葫芦,照样过我们想过的日子。柳青柳红若是愿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小燕子转头看向窗外,月光洒在那几棵山楂树上,枝头的红果,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亲手打造的。
是她凌晨天不亮就爬起来选山楂的辛苦,是她和柳青柳红熬夜琢磨新口味的默契,是街坊们笑着喊她“燕子姑娘”的温暖。
要放弃这一切,谈何容易。
可她也知道,萧剑说的是对的。
福尔康的执着,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向她收拢。她不能连累柳青柳红,不能连累这条巷子里的街坊。
夜色渐深,后院里静悄悄的。
萧剑没有再逼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着她望着山楂树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小燕子终于转过头,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她看着萧剑,轻轻点了点头:“哥,我跟你走。”
萧剑的眼底,瞬间漾起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将铺子的幌子摘了下来。
街坊们听说她要走,都纷纷赶来相送,王大娘塞给她一篮子亲手做的酱菜,张大叔扛来了一麻袋上好的糯米,孩子们围着她,哭唧唧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小燕子红着眼眶,一一跟他们道谢,跟他们承诺,日后定会回来看他们。
柳青柳红也二话不说,收拾了行囊,决定跟他们一起走。
“我们兄妹三人,这辈子都要在一起。”柳红抹着眼泪,却笑得格外坚定。
马车缓缓驶出燕归巷的时候,小燕子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那间小小的糖葫芦铺,那几棵结满红果的山楂树,那熟悉的青石板路,都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她轻轻放下车帘,将脸埋在萧剑的肩头。
“哥,我们会有新的家,对不对?”
“当然。”萧剑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只要我们兄妹三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马车一路向南,朝着江南的方向驶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燕归巷的巷口,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了整整一个上午。
福尔康看着空荡荡的铺子门口,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杆子,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折扇,指节泛白。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可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
没关系。
他总会找到她的。
不管她在哪里。
天涯海角,他都要找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