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痛。
彻骨的痛,像是从五脏六腑里被生生剜过一遍,又被人七手八脚地缝起来,连带着魂魄都透着散架的钝重。
小燕子猛地睁开眼,刺眼的日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满是补丁的被褥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皂角混合的气息。
这不是紫禁城的储秀宫,不是那个雕梁画栋却处处是牢笼的地方。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着周遭——土坯墙斑驳脱落,墙角堆着半筐晒干的草药,炕边摆着一双打了三层补丁的布鞋,还有窗外传来的小贩吆喝声,清脆又鲜活,是她早年间在大杂院里听惯了的调子。
心口狠狠一窒,小燕子掀开被子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是那双被锦衣玉食养得细腻白皙的手,而是指节带着薄茧,掌心有些粗糙,却充满了力气的手。
这是她十五岁的手。
是她还没遇见夏紫薇,没答应帮她闯宫认亲,没被卷入那场鸡飞狗跳、最后落得一身伤痕的荒唐事之前的手。
“老天爷……”小燕子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得不像话,“我……重生了?”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她帮紫薇送信,阴差阳错成了格格,享过无上的荣光,也受过锥心的苦楚。皇后的刁难,容嬷嬷的针扎,老佛爷的冷眼,还有那些看似情深义重,实则步步算计的人心。
她曾以为自己嫁给福尔康是觅得良人,可后来才明白,那所谓的深情,不过是裹着皇家富贵的糖衣炮弹。他会在她闯祸时皱眉说教,会在她和紫薇之间左右摇摆,会在家族荣辱和她的任性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更别提那场颠沛流离的逃亡,金锁的怨怼,紫薇的眼泪,还有永琪那声带着失望的“小燕子,你太不懂事了”。
最后呢?
最后她看似得到了圆满,和尔康紫薇永琪一起住在大理,可午夜梦回,她总想起那个在大杂院里无拘无束,敢上房揭瓦、敢下河摸鱼的自己。
那个小燕子,不会因为说错一句成语就被人嘲笑,不会因为不懂规矩就被人诟病,不会因为爱上一个人,就把自己活得面目全非。
“认亲?认什么亲!”小燕子猛地一拍炕沿,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个破烂剧情,谁爱走谁走,老娘不伺候了!”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夏紫薇和金锁,此刻应该还在济南的大明湖畔,守着那座冷清的夏雨荷故居,捧着那把破旧的油纸伞,做着入宫认亲的美梦。
而她,小燕子,还在京城外城的这条大杂院里,跟着柳青柳红兄妹讨生活,日子虽然清贫,却自在得像只野鸟。
前世,就是再过半个月,紫薇和金锁会辗转来到京城,会在茶馆里遇见她,会声泪俱下地讲述那段“皇上微服私访,雨荷痴心等候”的过往,会捧着那首“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诗,求她帮忙递信。
那时候的她,一腔热血,侠肝义胆,只觉得紫薇可怜,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从此一头扎进了那潭浑水。
可现在,她不会了。
紫禁城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夏紫薇的亲娘夏雨荷,耗尽一生青春等一个不归人,最后郁郁而终,难道还不够警醒吗?
就算紫薇真的认回了皇上,又能如何?不过是多了一个仰人鼻息的格格,在后宫的尔虞我诈里,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而她小燕子,性子跳脱,不受拘束,根本不是那块深宫的料。
“拜拜了您嘞!”小燕子咧嘴一笑,翻身下炕,麻利地穿上那双补丁布鞋,走到墙角,将自己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和铜板一股脑地塞进布包里,“什么格格,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如我这大杂院的自在日子!”
她可不想再做那个替人铺路,最后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冤大头。
“小燕子,你醒啦?”院门外传来柳青爽朗的声音,“今天街口有庙会,咱们去耍耍?”
小燕子眼睛一亮,前世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帮紫薇送信的事,哪有心思去逛庙会?
“来啦来啦!”她应了一声,将布包往肩上一挎,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眉眼灵动、朝气蓬勃的少女,用力地眨了眨眼。
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夏紫薇要认亲,那是她的命,她的选择。
而她小燕子的命,要由自己做主。
从今往后,京城大杂院的小燕子,不再是谁的影子,不再是谁的跳板,她要喝酒,要吃肉,要和柳青柳红一起闯荡江湖,要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至于那个什么福尔康?
小燕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前世的纠葛,就让它随着那场重生的痛,烟消云散吧。
她现在,只想好好逛一场庙会,吃一串糖葫芦,然后,等着看那场没有她参与的认亲大戏,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反正,这一次,她是局外人。
彻底的局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