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躲不过去
院门外的脚步声，终究是没有再响起。
小燕子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散在巷尾的月色里，才缓缓松了攥紧的拳头，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柳青柳红对视一眼，都没敢多问。他们只知道小燕子身世坎坷，却不知道那坎坷背后，藏着怎样一段与紫禁城、与学士府牵扯不清的过往。柳红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了，许是个过路的公子，随口说的罢了。”
小燕子点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嗯，我知道。”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不是随口。福尔康的声音，福尔康的气息，甚至是他说话时那微微停顿的语调，都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那个站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温文尔雅地唤她“小燕子格格”的御前侍卫；那个在她闯祸后，替她奔走解围的学士府大公子；那个最后看着她离宫，眼底盛满了无奈与不舍的福尔康。
这辈子，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小燕子就起了床，顶着一双淡淡的黑眼圈，去前院收拾铺子。刚把“燕子糖葫芦铺”的幌子挂出去，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马蹄声。
这燕归巷是条窄巷，平日里只有街坊邻居的脚步声，或是挑货郎的吆喝声，马蹄声可是稀罕得很。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还没来得及躲进铺子，就看见两辆青篷马车停在了巷口，几个穿着劲装的护卫守在马车旁，排场不小。紧接着，两道身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穿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是昨夜站在院门外的福尔康。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少年，一身湖蓝色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的灵气，不是福尔泰是谁？
小燕子的瞳孔猛地一缩，转身就想往铺子里躲。
可已经晚了。
福尔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在这里。他身边的福尔泰，眼睛一亮，指着小燕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就是她！就是这家铺子！”
这一声喊，瞬间吸引了巷子里早起开门的街坊们，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柳青柳红听到动静，急忙从后院跑出来，挡在小燕子身前。柳青皱着眉，沉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福尔康没有理会柳青，只是定定地看着小燕子，目光深邃，像是要将她看穿。他缓步走上前，身后的护卫想要跟上，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走到离小燕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作揖，语气依旧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度：“姑娘，在下福尔康，昨夜多有唐突，今日特来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铺子门口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幌子，又落回小燕子的脸上，“这位是舍弟福尔泰，在五阿哥殿下身边当伴读。昨日我二人听闻燕归巷有家糖葫芦铺的滋味绝妙，便特意前来，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讨教？
小燕子心里冷笑。一个御前侍卫，一个五阿哥的伴读，跑到这市井小巷的糖葫芦铺来讨教？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骗不了她。
她抬起头，迎着福尔康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疏离的平静：“公子说笑了。不过是个卖糖葫芦的小铺子，谈不上什么讨教。公子若是想买，今日的山楂刚串好，十个铜板一串。若是无事，还请回吧，莫要挡了小生意。”
福尔泰在一旁急了，忍不住插嘴：“哎，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我哥可是……”
“尔泰。”福尔康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依旧落在小燕子身上，像是没听见她的逐客令一般，“我知道姑娘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到小燕子面前，银票上的数额，足够买下她这个铺子还有余。
“我想与姑娘合作。”福尔康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学士府的宴席，时常需要一些新奇的点心。姑娘的糖葫芦滋味绝佳，若是能专供学士府，或是送入宫中，姑娘的生意，定会更上一层楼。”
送入宫中？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小燕子的耳边炸开。
她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看向福尔康的眼神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怒意：“公子请回！我这小铺子，只想安安分分做街坊邻居的生意，不想攀附什么学士府，更不想和皇宫扯上半点关系！”
话音落下，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街坊们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卖糖葫芦的小姑娘，竟然敢这样顶撞学士府的公子。
福尔康看着她骤然变色的脸，还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与抗拒，心里的疑惑更甚。
寻常百姓，若是能搭上学士府的线，求之不得，怎么会是这般反应？
而且，方才他提到“宫中”二字时，她的身子，分明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小燕子，绝对不简单。
他收起银票，没有再逼迫，只是深深地看了小燕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姑娘不必急着拒绝。我知道此事唐突，今日我便不叨扰了。这是我的名帖，若是姑娘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差人送到学士府。”
说完，他将一张烫金的名帖，轻轻放在了铺子门口的木桌上。
然后，他转身，对着福尔泰道：“尔泰，我们走。”
福尔泰还想说什么，却被福尔康一个眼神制止了。兄弟二人上了马车，护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小燕子看着那张放在桌上的名帖，指尖微微颤抖。
柳青走上前，拿起名帖看了一眼，又放下，叹了口气：“燕子，这学士府的公子，怕是来者不善啊。”
小燕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阳光渐渐升起，洒在燕归巷的青石板路上，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知道，福尔康不会就这样放弃。
上辈子的羁绊，这辈子的纠缠，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了。